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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乱

  他侧过脸,望向休息室窗外,窗外是北京饭店诺金精心打理的中庭花园,假山流水,几竿修竹在风里微微颤动,阳光透过玻璃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林佳宥,很淡地笑了笑。
  “你可以这么认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
  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只是把问题轻轻推了回去,让人琢磨不透。
  林佳宥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她重新撑起下颌,手指在脸颊上轻轻点着,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动作。
  “刚刚那几句,我确实没撒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联姻对我而言,确实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但我不是个强扭的人,瓜不甜,我不碰。杜总也明白,有些事我无法左右,比如我爸的决定。”
  杜柏司自然都懂。
  北京城里这些老牌家族,哪个不是面子比天大,里子再烂也得用金箔糊上,林冠坪想要借女儿搭上杜家这条船,吃下百年心血,心思昭然若揭,哪是女儿一句不愿意就能打消的。
  “那么,”杜柏司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松松交握,“两全其美的法子,林小姐现在感兴趣吗?”
  林佳宥看着他,眼神里那点慵懒散去了些,换上几分认真的审视。
  “但说无妨。”
  休息室顶灯的光线是暖黄的,落在杜柏司脸上。
  “林氏的股权结构,表面是林冠坪一手掌控,实则不然,你那位异母弟弟林佳晟,名下已有集团旗下叁家子公司的实际控制权,虽然不在董事会挂名,但财务流向瞒不了人。”
  林佳宥面上不动,放在膝上的手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杜柏司像是没看见,继续道:“林总放出去的风声,是要把公司传给儿子,这话半真半假,真是他确实有这个打算,假是这话更多是说给那些跟着他打江山的老臣听的,压一压他们的心思,也顺便……”他抬眼,看向林佳宥,“探探你的底。”
  林佳宥笑了,这次笑意未达眼底:“杜总对我们家的事,了解得真透彻。”
  “生意人,知己知彼。”杜柏司淡淡道,“冧圪需要林氏在东南亚的渠道和资源,但绝不是通过联姻这种方式被绑上船,林总对杜家有想法,不会轻易和我合作,这是死结。”
  他顿了顿,轻笑开口:“但如果,掌舵林氏的人换了呢?”
  林佳宥呼吸一滞。
  “表面联姻,可以,给足两家面子,稳住局面。”杜柏司语速平缓,字字透彻,“我要做的,是扶你坐上林氏当权人的位子。第一,稳固你的位置,你要的,只要不过分,都能得。第二,林氏与冧圪的合作可以顺理成章,因为届时掌权的是你,不是一门心思只想吞掉杜家的林冠坪。”
  话说完,杜柏司静待回答。
  林佳宥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危险,也更加有意思。
  “杜总,”她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我爸的位子?”
  杜柏司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了些,嘴角勾起一个慵懒的度。
  “你眼里有野心,”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是对这儿的任何一个男人。”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会有些冒犯,但林佳宥听了,却笑得更开了。
  她起身,动作优雅从容,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随着动作泛起光泽。
  杜柏司也站起来。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对视。
  林佳宥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白皙:“合作愉快,杜总。”
  杜柏司回握,一触即分。
  “合作愉快。”
  走出休息室,宴会厅里的喧嚣扑面而来,嚷的他头疼。
  杜柏司径直朝周顺那桌走去。
  汪英梵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谈完了?怎么样?林二小姐……”
  “走吧。”杜柏司打断他。
  “啊?”汪英梵愣住,“不吃饭了?这还没开席呢。”
  杜柏司瞥他一眼,没说话。
  周顺在一旁嗤笑一声,也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语气凉飕飕的:“你很缺这顿饭?还是缺个母亲?”
  汪英梵这才反应过来,留下来吃饭,就意味着杜柏司默认了这场婚礼的意义,承认了周琮新婚丈夫的身份,也承认自己还是她儿子,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杜柏司没接这个话茬,转身就往宴会厅外走。
  周顺拍了拍汪英梵的肩膀:“行了,走吧。小姑过她的好日子,咱们就别在这儿碍眼了。”
  汪英梵挠挠头,赶紧跟上。
  走出北京饭店诺金,长安街车流如织,尾灯连成红色的河。
  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杜柏司拉开车门坐进去,周顺和汪英梵上了后面那辆。
  车内暖气开得足,杜柏司扯松了领带,闭眼靠在椅背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是冷晓生发来的消息:【杜总,林冠坪那边,后续我来接触?】
  杜柏司回了个【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分寸你把握,别让他起疑。】
  冷晓生回得很快:【明白,杜总。】
  车驶过二环,穿过夜幕下寂静的胡同区,最后停在天街苑地库。
  杜柏司推门下车,电梯上行时,他盯着金属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这一切的厌倦。
  但厌倦归厌倦,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北京的冬天彻底来了,北风刮得狠,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杜柏司忙得脚不沾地,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丢过来的难题一个接一个,他得一个个拆解,还得防着他们背后使绊子。
  和林佳宥的合作在暗中推进,冷晓生作为助理出面,以谈生意为由,几次接触林冠坪,慢慢把话题引到林氏内部的人事和未来规划上,林冠坪果然对女儿即将嫁入杜家这件事抱有极大期待,话里话外都是对未来两家深度合作的憧憬,警惕心放低了不少。
  杜柏司这边,则通过自己的渠道,开始暗中收集林氏内部那些对林佳晟上位不满的老臣的资料,这些人手握实权,在林氏多年,对林冠坪偏袒私生子的做法早有微词,只是敢怒不敢言。
  这些都是暗地里的动作,表面上看,杜柏司的生活一切如常,偶尔在某个商业酒会上碰到林佳宥,两人也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连话都很少说。
  默契得很。
  汪英梵有次忍不住问周顺:“他俩真就这么晾着了?联姻的事还提不提了?”
  周顺正在看一份报表,头也不抬:“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汪英梵听不懂,但也识趣地没再多问,至于自己和林佳宥,他也认明白了。
  而地球另一端的悉尼,正从冬入春。
  温什言在泰勒学院的最后一段语言培训顺利通过。
  二月初,她正式成为悉尼大学商学院的一名新生。
  开学第一天,她抱着厚厚的教材和笔记本,走在校园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旁的蓝花楹已经冒出了新芽,再过几个月,就会开成一片紫色的云。
  商学院课业繁重,她选的专业又偏金融方向,每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杨絮偶尔会来找她,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坐一会儿,聊聊天,大多时候是杨絮说,她听。
  温什言和她讲过杜柏司,杨絮好奇心来的重,对这个神秘的男性实在好奇,有一次没忍住问她,有没有想去找他的冲动,哪怕一秒。
  温什言当时正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拿铁,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很轻摇了摇头。
  “真不找了?”杨絮小心翼翼地问。
  温什言看着她,轻笑,语气比谁都认真:
  “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找他。”
  杨絮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有明显清瘦了的脸颊,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有些伤,得自己熬过去。
  温什言确实在熬,她用课业填满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闲去想别的,luca被她养在租的公寓里,胖了一圈,每天她回家,猫都会蹭过来,喵喵叫着要吃的。
  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单调。
  直到二月十五日。
  那天温什言刚从学校回来,下午有一门课的小组讨论拖得久了些,结束的时候,天边还有个太阳头,她抱着电脑和书,沿着固定式路线走。
  走到一半手机铃响了,是杨絮。
  电话那头杨絮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隐隐有警笛声:“言言你在哪儿?赶快回家!别往车站那边走!出事了!”
  温什言愣了一下,脚步没停:“怎么了?”
  “骚乱!Redfern骚乱!人群烧轮胎,扔汽油弹,火车站被纵火了!警车都被砸了,警察在用高压水枪驱散人群!你快点回来,千万别靠近!”
  杨絮的话速很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
  温什言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四周,街道似乎比平时安静些,远处隐约有警笛声传来,但视野所及,并没有什么异常。
  “我这边还好,没看到……”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和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街角拐过来一群人,二叁十个的样子,大多年轻,穿着连帽衫,脸上蒙着布,手里拿着棍棒之类的东西,他们大声叫嚷着,脚步杂乱,朝着她这个方向涌来。
  温什言心里一紧,赶紧对电话那头说:“我先挂了,好像……”
  话音未落,人群已经冲到近前。
  不知道是谁推搡了一下,她整个人被撞得踉跄,手里的书和电脑哗啦掉了一地,她知道情况不对劲,本能的转身跑,但人群比她更急,紧接着,又是一股推力从侧面袭来。
  额头狠狠撞在路边的金属栏杆上。
  “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炸开,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耳边嗡鸣一片,她听见杨絮在电话里焦急的喊声,听见人群混乱的吼叫和脚步声,听见远处警笛越来越近。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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