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视着优秀的她

  季聆悦感谢技术的进步。在那次尴尬又狼狈的接触后，她仍旧要在每周两次的线上会议中面对顾之頔，但透过屏幕的交流仿佛天然蒙上一层保护色，总好过处于同一物理空间的当面对话。
  项目继续推进，她发现Emily是个很好的老板，她会尽可能让她参与每一个适合在场的客户会议，知晓全局，甚至偶尔获得演示和陈述的机会，而不是仅仅作为细分任务的执行者。
  在从前的实习中，季聆悦经历过太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工作内容，大多数时候只能重复搬砖，却没有机会了解整个房屋结构，因此更感激她这样难得的培养方式。
  而顾之頔对她做场外辅导时，比起上司，则更像个倾囊相授的前辈。他很少理所当然地默认她应该懂得各种不成文的规则或行业习惯，总是以十足的耐心从头教起，在稍加点拨就能看到她的顿悟和进步时，也从不吝啬鼓励。
  又一次被他夸奖思路清晰时，季聆悦忍不住说：“Elias，你不用这样。”
  “这样是指什么？”
  “不用总是……夸我，”她微讪，“都入行这么多年了，我知道这些基础的东西对你来说其实都很小儿科，我也有基本的抗压能力，不是需要不停鼓励才有动力坚持的小孩子。”
  顾之頔勾起唇角，身体微微后仰，靠向舒适的椅背：“我不是在刻意这样做，Leah。”
  “什么意思？”
  “我夸奖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在多年前处于你的年龄和位置时，也未必能做到你现在所能做到的事，”他抿一口咖啡，真诚地说，“我还不至于刻薄到把你和现在的我放在一起比较，那不公平，也没有意义。你会频繁听到夸奖的原因，只是因为你确实很优秀。”
  季聆悦庆幸电脑摄像头的高清程度有限，尽管她早就知道，当顾之頔想要认真赞扬一个人的时候，能轻而易举地做到既言辞夸张、又让人从心底里坚信他是诚恳的，但在他无比自然地说出那些话时，她依然会忍不住觉得脸颊发烫。
  在旧有的关系中，他也会在她勇敢突破底线、或是坦诚表达欲望时夸奖她，但那些“好孩子”、“乖孩子”之类的话语，更多是出于调教的情趣，带有明显的支配色彩。如果换成英文，他多半会叫她“Good Girl”，在美国，这个词其实根本不能用于夸奖一个人，是对于乖巧小狗的普遍称谓。
  而现在，他却将23岁的他们放在一起讨论，那让她觉得，他好像在平视她。
  季聆悦脑中警铃大作。她居然在工作汇报和复盘时走神，回想起从前与顾之頔的那些旖旎羞耻的记忆，这太糟糕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心神慌乱地切断了对话，看了眼电脑显示的时间，“等下还有Happy Hour，不是吗？”
  这是B司芝加哥Office每季度的固定活动，在某个周五的下午四点，后勤会简单布置一下公司里最大的会议室，举办全体员工都可以参加的Happy Hour。
  周五下午是职场里最松弛的时刻，这一个小时里，公司不仅提供零食和甜点，甚至还备有低度数的酒精饮料，旨在鼓励不同部门的同事之间互相认识、增进沟通。她和顾之頔也因此调整了这天一对一会议的时间，提早到叁点半进行。
  对这样陌生人破冰为主的社交场合，季聆悦不至于多么抗拒，但更多也是抱有硬着头皮上战场的心态，因为Emily特别交代了希望她能参加，更从一开始就失去了退缩的机会。她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发型，又补了妆，见时间已经四点零五分，不得不拖着脚步去了大会议室。
  然而刚进入场地，她就觉得有些局促。
  作为随时面对客户的服务提供方，咨询公司有颇为严格的Dress Code，因此季聆悦实习以来的着装也总是较为正式的连衣裙，或长袖衬衫加及膝半裙的搭配。但周五则是个例外，大多数同事只要不见客户，都会换上更休闲的上衣和牛仔裤，甚至产生了Blue Jeans Friday的传统。
  看到日历系统里出现Happy Hour的邀请时，季聆悦下意识觉得全公司的活动应该偏正式，因此在这个周五仍旧保持了和前四天类似的搭配。真丝衬衫是长袖的，领口有飘带系成的蝴蝶结，包臀半裙也是较为挺括的材质，腰间点缀有职业装风格的方形纽扣。
  此时踏入会场中，却发现其他人都是一身T恤牛仔裤的休闲装扮，她不由感到一种过度装扮的尴尬，怕自己会显得格格不入。
  好在季聆悦很快就看到了认识的人。不远处，Julia端着饮料和她挥手打了个招呼，兴奋地说：“Leah！快来参加你们的校友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