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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沈菀被吓到了,直接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并不是小傀师能利用傀儡显灵,而是他借着沈菀的命令在暗中操控她的暗卫。
  十全老实,她又任性,他们一道被小傀师给耍了。
  在得知宫里接二连三的死过人后,小沈菀吓得再也不敢提起进宫的事。
  没多久,京都就传出消息,说槐树巷孙瀚林家小女儿暴毙了。
  沈菀前些日子还见她好好地,怎么就突然暴毙了呢?这件事让她一连做了半年的噩梦。
  沈菀生病期间六爻来看过她,说是探望,可薄唇里吐出的话却格外戳她心窝子:“主子以后还是安分些,毕竟没有几个孙芸芸这样的冤死鬼能替您挡灾。”
  是了,孙芸芸是替她死的,因为当初她和小傀师在一起的时候,冒用了孙芸芸的身份。
  只有孙芸芸死了,这件事才不会查到她的身上,沈菀料想,如此歹毒的算计,也只有六爻这个死太监能干的出来。
  自此之后,她性情大变,对母亲留下的暗卫们也开始生出忌惮,好在时间渐渐替她抚平了一切,当初的小傀儡师也多年不见踪迹,想必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六爻的手里,她本以为幼时的这一桩荒唐事就此过去……
  直到太子爷薨逝,新帝要送她去摄政王府侍奉时,经过御花园的她又听到了小傀师当年哼唱的小调。
  “曾向瑶台偷红线,偏教无常改婚笺,三更拜堂红烛泪,五更同赴鬼门关。娘子啊——”
  清透的男音哼着古怪的小调,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菀的耳膜。
  沈菀驻足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手中的诏书“啪”地掉在地上。
  她死死抓住身旁的木槿树,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掌心,却浑然不觉。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段往事,可身体比记忆更诚实,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跟着小调颤动,仿佛又在拉扯那些猩红刺眼的傀线。
  “陛下,东宫的轿子到了。”内侍官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哼唱的小调。
  沈菀从梅树后窥视着御花园内的一抹明黄身影。
  小傀师?不,现在该称圣上……正背对着她站在亭中。
  小傀师也长大了,他比从前更高了,龙袍下摆绣着的狰狞可怖的金龙,右手的小指上依旧缠着一根刺眼的红线,顺着那根红线,她能瞥见一个小小的木偶头颅。
  一瞬间,昔年冷宫里的瘦弱少年和御花园中身量高大的男子重叠了。
  原来小傀师就是传说中出生卑微的三皇子赵昭,如此说来,当年六爻的狠辣和果断都变得有迹可循。
  六爻说的对,从头到尾,她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子傀儡。
  远处传来赵昭的声音,一如少年时那般温润,可细细听来,冷漠的声音并无丝毫的感情:“先太子妃什么打算?”
  躬身侍立在侧的太监小心应答着:“……东宫那位娘娘心思歹毒,明显是个不会轻易死心的主儿。”
  赵昭冷笑:“不听话?那杀了。”
  沈菀猛地缩回身子,后背撞上假山。
  冰冷的石头透过单薄衣衫刺入骨髓,却比不上她心中的寒意。
  新帝的声音让沈菀幼时的回忆如噩梦般汹涌袭来。
  天旋地转中,她忽然想起六爻死的那年冬天——
  她刚被指婚给太子爷,六爻就送来了一封书信,说他在宫中得罪了实力不容小觑的仇家,恐难在年关时节回主家复命。
  寥寥数字,尽是哀凉。
  沈菀当时正为嫁入东宫的婚事烦心,并未在意一个暗卫的悲喜,岂料这封书信竟然成了六爻的绝笔。
  三个月后,沈菀在东宫收到消息,说皇城司有个模样不错的内侍官跳楼死了,而后尸体直接被扔去了乱坟岗。
  她派影七去查,只带回半块被野狗啃剩下的手臂。
  那时候的她自然不信,印象中最为精明的六爻就这么轻易的死了,只是好奇道:“你怎么确定这个就是六爻?”毕竟死太监的心眼比谁都多,搞不好为了摆脱仇家弄了个假死脱身的把戏。
  影七面如死灰,沉默良久,道:“萱夫人当年为奴等种下印记,此半截手臂上的纹身所用的药汁特殊,旁人无法轻易仿造,这节手臂死前被浸泡过腐肉的护腕包裹着,故而野狗豺狼不屑于啃食,想必六爻生前便预料到他的下场,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这节野狗啃剩下的手臂就是他给‘家里’留的最后消息。
  “滚油绽并蒂,白骨结连理……”傀儡师的哼唱将沈菀从回忆中惊醒。
  她死死扣着攥掌心,往事的痛楚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当年六爻身在皇宫,必然知晓了小傀师真正的身份,而且极有可能被对方给察觉到了踪迹,之后没过几年,三皇子羽翼渐丰后,六爻突然横死于宫廷。
  等到沈菀得到消息的时候,六爻早已经死在京郊的乱坟岗子。
  听说没儿没女的老太监、老宫娥都会扔在那,像垃圾一样,任野狗啃食。
  按规矩,暗卫尽忠一生,死后自有主家发丧,这也是他们肯为主家卖命的原因之一,可六爻死前的行踪已经被人盯上,回来复命就意味着要暴露主家的身份。
  若是让官家知晓太子妃曾在禁宫大内安插暗卫当眼线,那沈菀的路也就走到了尽头。
  六爻就此选择了独自赴死。
  他像是预感到死亡来临的老黄狗,寻了一处离家远远的地方,死在了一堆腐烂的太监宫娥尸身堆里,死在了最美好的年华里……
  离开皇城前,沈菀最后望了一眼东宫的方向,数十年光景不变的红墙碧瓦,葬送了多少人的卿卿性命。
  她今日带着先太子的遗诏入宫,原本是为了求个恩典,让赵昭放自己就此离京,谋一条生路也算得个善终。
  可在得知当年的小傀师就是如今的新帝时,她忽然就不想这么做了。
  树叶凋零的京都城又要下雪了,大雪很快会覆盖所有痕迹,就像当年六爻不惜用死亡掩盖的秘密。
  如今她终于明白,诺大的京都城就是他这位小师傅的戏台子,此间傀儡们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编织的丝线上。而六爻、十全那些真正守护她的人,早就因为保护她这个愚不可及的主子耗尽了生命。
  总该有人为他们的死偿命,那个最该偿命的就是她啊。
  回忆中,小傀师诡异的歌声似乎又飘了起来,噩梦如初……
  作者有话说:天赐的礼物,
  并非是迟来的救赎,
  送礼物的你很好,
  也是彻底毁灭了我。
  今天加更一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3章 赵昭 前世的祸事背后还有这般曲折。……
  前尘事了, 沈菀怔怔望着幽蓝的帷幔发呆,像只没有灵魂的布偶。
  “她醒了?”
  屏风后的声音传来,沈菀浑身一僵。
  是他。
  那道无数次笼罩在幼时噩梦里的声音, 此刻真真切切地灌进耳中。
  赵昭踏着月桂香气徐徐而来,一袭宝蓝锦袍在风中轻漾,衣摆处暗绣的流云纹若隐若现。
  这位三皇子生来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深邃, 睫毛浓密如鸦羽,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让他的貌似温润的脾性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怎么看着有些呆?”
  他似乎再跟旁边的医官说话, 可沈菀却从她的话里嗅到了揶揄。
  “莫非磕坏了脑子。”
  这句干脆就是挖苦了。
  沈菀内心翻白眼,强撑着起身,恭恭敬敬的伏地行礼:“臣女沈菀叩见三殿下。”
  赵昭微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坦然相认,毕竟当年在相府流水亭初遇时, 这丫头始终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男人笑笑, 一副谦和模样:“二小姐不必多礼,今日相见, 倒也算是故人重逢了。”
  殿下话说的倒是漂亮, 沈菀僵在半空的膝盖终是没等到对面人的赦免, 待她硬生生弯下膝盖窝子,而后又磕了头,才见那双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下的手,若有似无的搭在她的手肘上, “身子弱还如此讲究虚礼, 倒是个不听劝的姑娘。”
  沈菀:“……”
  比起阴晴不定的赵淮渊,赵昭的虚伪刁钻才更可怕。
  赵昭在沈菀的对面站定,手中执着一柄象牙骨扇,扇面绘着水墨山河, 映得整个人愈发清贵逼人:“说起来当年沈园一别,也有段日子没见,沈二小姐过得可好?”
  沈菀瞥了眼床边的血盆,又低头看看自己被河沙刮出数十道口子的双手,由于长时间被冷水浸泡,手臂上浮现出青紫色的血管,像一条条丑陋的虫子在翕动着,任谁看,她都好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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