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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沈菀没有坚持。
  她知道裴野的骄傲,那个曾经在京城被绣花针扎一下都有御医登门的贵公子,如今宁可忍着痛也不愿示弱。
  夜里,雨势更猛。狂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发出凄厉的呜咽。
  沈菀躺在床上,听着身旁男人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他又做噩梦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死死抓着被褥。
  “不,母亲,不是我……”裴野在梦中呓语,声音支离破碎。
  沈菀静静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将人唤醒。‘
  她知道裴野梦见了什么,那个慈悲心肠常年茹素的蔡夫人,被赵淮渊剥皮抽筋点了天灯,而她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满口佛心的蔡夫人实际上早已经疯魔,对于如此泯灭人性的母亲,裴野究竟知不知情呢?
  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刹那间照亮了裴野睡梦中扭曲的面容。雷声轰鸣中,他突然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着。
  “做噩梦了?”沈菀假装刚被吵醒,声音里带着惺忪的睡意。
  裴野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眼中闪烁着沈菀读不懂的情绪。
  又一记闪电划过,她看到裴野脸上有泪痕。
  “我想出去走走。”裴野突然掀开被子下床。
  “可这么大的雨……”沈菀是真的担心,想要为他披上外衫。
  “别管我!”裴野厉声打断,随即又像是后悔了,声音软下来,“抱歉……我只是需要静一下。”
  他害怕自己疯起来伤到她。
  沈菀看着他披衣离去的背影,听着木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雨声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夹杂着远处山洪的轰鸣。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裴野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白衣在黑暗中如同一缕游魂。
  她知道他去了哪里——山腰那个废弃的祠堂。
  每次噩梦惊醒,裴野都会去那里,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夜。沈菀曾悄悄跟去过一次,看到裴野跪在破败的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肩膀颤抖得像风中落叶。
  回到床上,沈菀却再无睡意。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听着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
  这深山里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仿佛永远等不到天明。
  天蒙蒙亮时,裴野回来了。
  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菀假装熟睡,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打水,兀自清洗了满身的血污。
  第121章 预感 如果有一天,我对你做了不可饶恕……
  一连数日的阴雨过后,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如碎金般洒进小院,将青石板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
  沈菀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早膳。
  偶尔抬头望向窗外, 裴野正在院子里练刀,刀法干净利落,刀刃每次落下都精准地劈在木桩正中。
  “用膳了。”沈菀在门前轻声唤他。
  裴野收
  势, 回身望来。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下,那双眼睛明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笑意从唇角一直漾到眼底,仿佛昨夜那个痛苦不堪的人只是个幻影。
  “今天城里有集市,”他走向她,声音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菀菀要去逛逛吗?”
  沈菀将温热的毛巾递给他, 含笑点头。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正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日子像窗台上那盆新开的茉莉,安静地吐着细碎的芬芳。
  集市上满是鲜活的气息。
  百姓们摆出自家的干货、竹编、染布, 吆喝声与讨价还价声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沈菀挽着裴野的手臂, 像个好奇的小媳妇一样东瞧西看。
  裴野配合着她的步子, 走得不急不缓,时不时买些小玩意塞到她手里,一个木雕的小鸟,一串彩色的石子项链, 一包甜腻的酸角糕……
  “裴将军!”粗犷的声音骤然劈开集市上暖融融的喧嚣。
  沈菀感到裴野的手臂瞬间绷紧。
  她循声回头, 三个身着旧甲胄的汉子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不属于热闹市井的桀骜和愤怒。
  桀骜源自于他们自身,愤怒则因为一旁的沈菀。
  “裴将军好雅兴,”为首的汉子往前踏了一步, 甲片撞击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笑起来的模样像哭,“美人在怀,乐不思蜀了吧?只是苦了咱们兄弟,跟着您背井离乡,在这穷山恶水里,饿得前胸贴后背,骨头缝里都渗着穷酸气!”
  裴野的脸色阴沉下来,凛声道:“赵吉,身为兵长,该知道忤逆主将是何罪责。”
  “哟呵!裴将军竟还认得我赵吉这张脸?”
  那叫赵吉的汉子夸张地咧开嘴,嗤笑一声:“也对,咱们兄弟当年,可是冲着‘裴’字旗对袍泽的厚待,舍了京城的安稳富贵,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您来这儿的。可如今看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再次剜过沈菀:“少将军您,跟老国公、跟裴家祖辈那些将军,还真他娘的不是一回事!”
  集市上的人群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避开。
  沈菀感到裴野的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示意她后退注意安全。
  面对危机,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自小攒下的默契。
  裴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我再说一遍,”裴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滚回营房,若是让我再发现你们在操练期间闲逛,军法处置。”
  赵吉非但没退,反而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粗糙的短刀:“弟兄们都说您被妖后迷了心窍,末将原先还不敢全信!”
  他啐了一口,短刀直指裴野,更多的却是冲着沈菀的方向,“今儿个可算开眼了!咱们堂堂的护国公,如今竟成了个给女人拎包提篮、买零碎玩意儿的跟班小厮!”
  那个唤赵吉的,话还未说完,裴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咔”一声,赵吉的手腕已经被折断,对方手中的短刀也随之落入裴野手中。
  另两人骇然欲动,却被裴野一个扫过来的眼神钉在原地。
  “本将的耐心一向不好,”裴野的声音森寒得可怕,“立刻消失。”
  三人连滚带爬地遁入人群,狼狈不堪。
  短暂的死寂后,四周猛然爆发出乡民们压抑不住的哄笑、议论和指指点点。
  那笑声里没有对军威的敬畏,只有看军爷出丑、看高高在上的将领跌落泥潭的猎奇与嘲弄。
  在这些质朴又残酷的乡音里,威名赫赫的裴家军,与山间打家劫舍的匪帮,似乎并无区别。
  这些笑声,远比赵吉的刀锋和唾骂更尖利,更无情地刺穿着裴野曾经引以为傲的荣耀。
  他将短刀随手扔在地上,浑身怒不可遏,他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沈菀能感觉到裴野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愤怒。
  这个挑准时机跳出来的赵吉,三言两语就将裴野最敏感的神经挑起来,赵吉的话刺痛了裴野最敏感的神经,那个骄傲的裴少将军,如今确实龟缩在山中,眼睁睁看着裴家军分崩离析。
  山路上,一只松鼠突然从树丛中窜出,惊得沈菀一声轻呼。
  裴野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沈菀心头一颤。
  这么多年过去了,裴野还是会本能地保护她。
  回到小院,裴野径直走向书房,那是他专门辟出来的一间小屋,平时不许沈菀进入。
  今天他却主动邀请她:“进来,我有东西给你。”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滁州的地形图。
  裴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沈菀:“打开看看。”
  沈菀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成玉兰花的形状,做工精致。
  “很漂亮,谢谢表哥。”
  “本来打算在你生辰时送你的。”裴野轻声说,“但今天……很想看你戴上它。”
  沈菀将簪子递给裴野,娇嗔道:“表哥帮我戴。”
  裴野接过簪子,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然后将簪子插入发髻。
  沈菀能从墙上的铜镜中看到两人的倒影,裴野站在她身后,低头为她戴簪的样子,像极了恩爱夫妻。
  “好看吗?”她学着尘世间妻子对着丈夫撒娇时的模样。
  裴野倏然眼眶泛红,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菀菀。”
  沈菀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我在。”
  “菀菀……”他的声音沙哑,似乎疲惫到了极点,“如果有一天,我对你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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