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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两个看着才十岁出头的小孩,拌嘴拌得火药味极重,眼见着即将上手掐起对方的脸了。摊主看着自家的面具被两小孩一来一回地轮番贬低,更是一脸黑线,恨不得一脚一个踢出去。
  “谁家的小屁孩……”
  “抱歉,我家的两个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随着一道清亮的声音出现在后面,两个撕得怒气冲冲的小孩登时哑火,若无其事咬起手上的糖葫芦来,外人见了别提有多默契。一旁看戏多时的小猫也不装招财猫摆件了,本来耸拉得犯困的眼睛蓦地亮了,两只大眼睛一闪一闪,一个身子就跳起来,钻到来者怀里。
  整个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别提有多熟练了。仿佛来人的臂弯,生来就该是猫的小窝!把棠梨和谢金看得一愣一愣。
  还是棠梨先反应过来,忙捧着手上一只金蝴蝶镂空面具,献宝似地仰头笑起来:“看!和您的眼睛一样的颜色!您戴上一定好看!”
  谢金慢了半拍,一边暗自嘟哝几句抱怨姐姐抢先,一边也扬起爽朗的笑:“这张黑色的鸟羽面具更配您的头发!看起来也更低调呢!”
  两个孩子此刻的心态就如他们的外表一般,仿佛真的只是才活了十年出头的小屁孩,忙不迭地想要把最好的玩具,献给他们最喜欢的大人。没有人会把他们与过去十年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又无故消失的两位臣子联系起来。
  虞江临看着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样子,笑了。倒是今晚露出的第一次轻松的笑。他打趣道:“你们不是说要先带‘小师弟’逛街么?怎么最后倒是把小师弟落在一旁,自己玩起来了?”
  棠梨和谢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看向虞江临怀里那只悠哉悠哉圆滚滚的白猫,又是不约而同地咳嗽了几声。
  “这条街上好多人戴面具……我们也想给您和小师弟买份面具……”棠梨可怜巴巴地说着,不动声色把自己的金蝴蝶面具往前又递了递。
  谢金眼珠子一转,便随手从摊位上拿下件白老鼠面具,放在手里挥了挥,笑嘻嘻道:“小师弟的面具在这里呢。”别说,面具那圆滚滚的模样确实和他们的小师弟一模一样。
  虞江临怀里的白猫没好气地瞪了谢金一眼,当然,是在虞江临看不见的角度。它从虞江临怀里钻出来,轻盈落到摊位上,看也不看师兄手里那张馒头一般的鼠面具,径直朝那摊子最上面跃去,最后又轻盈落下来,不露出半点声音。
  猫的嘴里多了张小巧的半遮脸面具,同样是纯白的,只是明显精致许多。为眼睛专门镂空的下方,缀着好些细碎的晶钻,灯火下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同猫的眼睛颜色一样。
  猫叼着它自己选的面具,仰头朝虞江临看去,一句话也不说。
  旁边的摊主很有眼力见地一拍腿:“哎哟,这可是咱们的镇摊之宝!名字叫什么来着……哦,鲛人的面纱!这些晶钻啊就是鲛人留下的眼泪,是我每个月圆之夜的第二天清晨一个一个在海边捡起来,又用大浪淘洗了一遍又一遍……”
  摊主开始随口编织他那毫无可信度的故事了。谢金在心底里暗暗吐槽,还鲛人的面纱呢,咸鱼的面纱还差不多……他早就闻到这摊主身上的一身海鲜味了!这种骗小孩的故事就连棠梨都不会相信的!
  谢金冷笑着就朝左看去,果不其然看见棠梨也是一脸无语。棠梨也是终于过了被小贩坑蒙的年纪啊,谢金感慨着。然后再右转一看就看见了他新鲜出炉的便宜小师弟那一闪一闪的眼睛,和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竖起的耳朵尖。
  喂喂,不是吧……
  在谢金一脸不可思议的旁观下,他的便宜小师弟眼睛愈发明亮起来,就差摇尾巴了……天呐,他们是猫,不是狗!而那摊主则对着他愚蠢的小师弟讲得越发火热,情节已经发展到用三昧真火来烤制面具……不是,等等,认真的吗……
  最后的结局,便是无良奸商以明显远高于这个摊位价值的天价,让他们可怜又心善的大人买下了四张面具——是的,包括了他随手拿的那张小老鼠。
  戴着黑鸟羽面具的谢金走在虞江临身后,他看着戴着(据说是)鲛人面具的虞江临,看着虞江临肩头上蹲坐着的一脸骄傲的“小老鼠师弟”,又看向右边戴着金蝴蝶面具的棠梨,没忍住私下传音,挤眉弄眼。
  “你有没有觉得……”
  “你也发现了吧!大人真的好宠小缘哦。”
  “不,我是说……你有没有发现,大人新捡回来的那个家伙,好像是个傻的……”
  。
  夜深了,有些人已归家,热闹的街道渐渐静下来。但对许多人而言,今晚的节日才刚刚开始。
  湖边搭起了一圈圈长凳,中间点着盏灯,把围聚的坐客们的脸照得影影绰绰。前头才子才女们做下的诗句早已晾干,如今黑漆漆仍旧挂在白纸上,随着湖风继续飘扬,倒显得像招魂幡了,莫名阴森。
  专为情人幽会而搭建的红木桥,这会儿没了来来往往的人儿,被明晃晃挑高的月亮一照,像是渡死人的门槛。湖上静静停着的一艘艘折纸船,一只只千纸鹤,与天上漫步的一轮轮纸灯,似是幽幽徘徊的魂灵。
  这样的氛围,很适合讲些鬼祟故事。论起讲鬼故事,人类倒是比妖们还要厉害。许多人讲起不知从哪搜集来的恐怖传说,把藏在人堆里的小妖们吓得差点现出原形。
  有句老话说的好,京城里一板砖砸下去,砸到妖怪的概率比砸到平凡普通人类的概率还要大。没点本事,是很难在这里混下去的。由此可见,这群人类讲的故事有多么可怕。
  虞江临坐在第一排,面具没摘,听得兴致越发高涨。他怀里的某只猫,则听得越来越缩水,越来越缩水,到最后险些要钻到虞江临衣襟里去了。
  谢金没忍住瞥了又瞥,总觉得这傻师弟在占他们大人的便宜……但,这师弟是个傻的呀。
  讲故事的人换了下一个。那人坐到中间灯笼处,咳嗽几声,便开始了。谢金抽了抽眼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闻到那一身海鲜味的时候就猜到了,果不其然这头戴咸鱼面具的家伙,开始讲起了鲛人的故事。
  ……他该吐槽这无良奸商还会进行售后服务么?
  “传说在那世外仙山,渔船不可进入之地,有鲛人一族世代生息。上身为人,下身鱼尾,他们的肌肤比珍珠还要洁白,他们的长发比珊瑚还要耀眼,他们的歌声有如天籁,他们落下的眼泪转瞬便变为珍珠,一颗价值连城……
  “一只离群的鲛人不听族群的劝告,独自上了岸。他发现陆上的人并不如族人们口中那样邪恶,他得到岛上人们的善待,并以自己的珍珠作为礼物,送给好心的朋友们。他遇到了自己心爱的人类,并决定与爱人在陆上共度一生……
  “贪婪的岛民们闯入鲛人的家,逼迫可怜的鲛人交出更多的珍珠。可鲛人只有在极度悲伤之时,才能落下眼泪。于是岛民们将鲛人的爱人囚禁起来,他们将削尖的棍棒扎进那人的伤口里,他们将烧好的热水浇到那人的身躯上……
  “鲛人终于日日夜夜落下眼泪,他的眼泪化为成堆的珍珠。在他的哭泣下,小岛渐渐富裕起来,他的爱人则一天天地消瘦下去……终于,鲛人找到了一个机会,他给予了他的爱人解脱,他给予了岛民们惩罚,随后逃出了小岛。
  “孤独的鲛人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永远在海上流浪。传说月圆之夜的第二日清晨,人们会在海岸边捡到五颜六色的珍珠,那便是鲛人昨夜的眼泪……”
  这是个简短的故事。故事的讲述者讲得干干巴巴,不知为何听众们却一个个地哭了起来,哪怕这个故事明显与今晚的故事会主题毫不相干。也许是那位“咸鱼”的声音太过悲伤了。同故事里拥有美妙歌喉的鲛人不一样,“咸鱼”的嗓子很是低哑,像是海边粗糙的沙砾,像是破败的庙宇里呼呼刮进的风。
  棠梨拿起手帕哭得眼睛通红,谢金开始想吐槽结尾也没忍住拿手背擦拭眼泪,被一个又一个鬼故事吓破胆的小猫终于钻出了脑袋,露出湿漉漉的泪眼。在座每个人都被咸鱼那仿佛有魔力的声音感染了,除了一位听众。
  虞江临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听人类讲故事时他听得津津有味,听妖们讲故事时他仍旧兴致盎然。直至如今每个人都哭花了脸,唯有他神色冷静,仍带着那置身之外的淡淡的兴味,直至与灯笼旁静坐着的那条“鱼”对上视线。
  虞江临于是才在眼底里勾勒出淡淡的悲伤来,仿佛他也在为故事中鲛人的悲剧而心生怜悯。可若是仔细看去,他又仿佛无悲无喜,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我祈求您的怜悯。
  ——你想要什么呢?
  ——您能让他复活吗?
  ——我不能。
  ——您能。
  ——我不能。
  “咸鱼”陷入了沉默,他低下头,断开了与虞江临的对视。
  虞江临感受到手腕间的冰凉与黏腻,他同样低下头,见到一只圆滚滚的毛绒脑袋正伏在他的手腕上,某只“小老鼠”正把眼泪抹在他的手腕内侧。虞江临弹了弹小坏蛋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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