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这话落在初拾耳中,无疑不是触发他当初痛点,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满是讥讽:
  “这么说,我能站在太子殿下面前,指责殿下过错,还得多谢殿下的宽容大量了?”
  听着他这般刻薄带刺的话,文麟的眼眶瞬间发红,眼底漫上一层血色。
  昨日今天,一次两次,哥哥都因为那个姓陶的小子对自己发火。先前强压下的委屈与不甘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尖锐的讽刺彻底点燃。新仇旧恨裹挟着灼人的妒火轰然炸开,将那点残存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文麟胸口起伏,双目赤红,口不择言地吼道:
  “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的!你既然这么想为那个姓陶的打抱不平,那我还给他就是!”
  他目光扫过墙上悬着的长剑,眼底翻涌着戾气与委屈:“我没真伤着他,还他一剑,总够了吧?”
  说罢,他身形一动,一把抽出长剑,寒光一闪,就要往掌心劈去。
  初拾眼疾手快,一掌扣住他握剑的手腕,指尖用力,反手一拧一推。文麟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脱力,初拾顺势夺过剑,手腕一扬,“咔嗒”一声脆响,长剑已然归鞘。
  “你疯了么?!”
  初拾彻底动了怒,声音因怒极而嘶哑:
  “你为什么总这么小孩子气?你是太子,你的身子、你的性命,都干系着天下苍生,怎能这般任性妄为,拿自己的安危赌气?”
  文麟被他推得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手腕传来阵阵钝痛,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那我要怎么做,哥哥才会高兴?还是说……不管我做什么,哥哥都不会再对我开心了?”
  初拾喉间一堵,竟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总之,你不该这么做!”
  说完,心头泛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初拾心烦意乱,干脆扭头往殿外走去。
  守在殿外的青珩早已听得心惊胆战,见初拾面沉如水、衣袂带风地疾走出来,彻底懵了,挠着头嘀咕:
  “这两位怎么又又又吵起来了?”
  墨玄习以为常地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扔进了嘴里。
  ......
  初拾这一走,直接出了太子府。
  夜风迎面拂来,吹得他心头燥热稍散,思绪也清明几分。
  他走在寂静的长街上,脑子回放着文麟那几句哽咽质问。
  其实文麟最后说的几句是对的,自己确实是对他有偏见,因此不管他做什么,自己都觉得他另有所图。
  可是他能怎么办?
  如果不把文麟往坏处想,难道还要想他的好么?
  现在想想是可以,可他今后怎么办?
  夜风吹得他衣袍翻飞,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口那股沉郁的滞涩。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闹市,正经过一家酒楼,二楼敞开的窗户里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
  “哎,这不是初拾兄么,怎么一个人?来来来,正好陪我来喝酒。”
  竟是韩修远。他倚在窗边,眼尖地瞧见了楼下魂不守舍的初拾,不由分说便下来,半拉半请地将人带上了二楼雅间。
  酒楼内丝竹隐约,推杯换盏之声不绝。
  韩修远拍开一坛酒的泥封,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注入杯中,香气四溢。
  他笑着调侃:“初拾兄这大晚上的,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晃?太子怎舍得你出来?”
  初拾确实有满腹的烦闷郁结,想找人倾吐,然而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此刻他竟切身感悟到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局促,一想到要将自己与文麟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情愫、是是非非剖析给旁人听,他就脸皮发烫。
  韩修远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笑着又替他满上:
  “这世上啊,没什么愁绪是一顿好酒消不掉的!所谓一醉解千愁,来来来,喝!喝了便都忘了!”
  初拾心中烦闷,确实需要借酒消愁,便不再推拒。只是他天生酒量颇佳,加之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饮至微醺便强行按下了酒杯。
  “多谢小公爷款待,时辰不早,我先告辞了。”
  韩修远也已喝了半酣,眼波迷蒙,闻言也不阻拦。
  初拾定了定神,转身下楼。
  晚间夜风清凉,扑在发热的脸颊和脖颈上,让他激灵一下,昏沉的脑袋瞬间清明了大半。
  他想起明日还要去给陶家小妹庆生,便重新打起精神,走到尚有余光的夜市摊前,仔细挑了几样小姑娘会喜欢的精巧玩意儿。
  礼物备妥,似乎所有杂事都已了结。按理,他该回去了。
  一想到这,方才被酒意和冷风暂时安抚下去的心绪,立刻又如沸水般翻搅起来。恰在此时,一道幽怨呜咽的笛声,毫无预兆地钻入耳中。
  初拾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去——
  路边墙角,一个衣衫单薄的卖艺人,正低头吹奏着一管竹笛,曲声凄清,在夜风中飘荡。
  “……”
  初拾抬手用力捶了捶自己脑袋!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丝荒唐的悸动,将几枚铜板投入卖艺人身前破碗中,疾步离开。
  心头那千丝万缕,乱糟糟地缠成一团,他脚步漫无目的,在熟悉的街巷中游走,等回过神来,抬头望去,不觉愕然僵住。
  ——眼前是一座熟悉的青砖黛瓦小院,月光清冷地洒在门楣上,正是当初他安置文麟的旧居。
  那时他与屋主说好短租三月,恰至春试放榜。后来变故迭生,他再未顾上这院子,连多付的一月押金也忘了取回。
  他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心中惊愕未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院门吸引,那门并未闩紧,只是虚虚地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温暖的灯光。是新来的租客,还是屋主偶尔回来了?
  恰在此时,那扇熟悉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初拾下意识想避,不愿唐突了陌生人,脚跟已经转向巷子出口。
  “哥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与惊讶。
  初拾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从屋内走出来的人。
  “你,不是,怎么是你?”
  文麟手上提着一盏竹骨灯笼,暖黄的光晕漫过他苍白的脸颊,衬得眼底的红丝愈发清晰,眉宇间还有几分未散的疲惫,却比方才在太子府时平静了许多。
  这般猝不及防的相遇,让初拾大脑一时一片空白,彻底陷入混乱:
  “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麟缓缓上前几步,灯笼的光随着他的动作,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一圈晃动的暖晕。他唇角牵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声音低低的:
  “大约是……跟哥哥一样,都念着这里吧。”
  初拾喉间发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眼前情形令他茫然,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和人这般激烈地争执过,不知道争吵过后的流程。
  这才闹得天翻地覆,转眼就能如此平心静气地说话么?
  这对么?还是说,得先冷战几日才符合正常流程?
  他脑子乱七八糟,文麟却没有他这般顾虑,兀自开口:
  “哥哥,你知道我看到这院子的一草一木时,在想什么吗?”
  “我在怀念从前的日子,那时候哥哥待我如珍似宝。可另一方面,我又很高兴,哥哥终于知道了我的身份。”
  初拾心头正乱,闻言随意接了一句:“是啊,不用再装贫苦书生,过那些苦哈哈的日子,自然该高兴。”
  “不,不是这样的。”
  文麟忽然抬眼,灯笼的暖光斜映过来,在他眸底漾开一片碎金,仿佛深潭里骤然坠入了星火,明艳得令初拾一颤。
  “我高兴,是因为我不必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可以在哥哥面前,展示最真实的自己。”
  “从前为了扮成另一个人,我必须收敛所有性子,装得温顺乖巧,可那不是真正的我。”
  “我厌恶那样的伪装,更厌恶哥哥心里,装着一个虚假的我。”
  初拾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未能参悟他话中深意,或者说,不敢参悟。
  文麟看着他懵懂模样,低低笑了出声,那笑意里掺着自嘲,又似有种破釜沉舟的放纵。
  “哥哥一定不会知道,我只要一想到,哥哥全心全意喜欢的,是那个伪装出来的我,而非真正的我,就嫉恨得几乎发狂。若是可以,我甚至希望那个虚假的我能站在我面前,我愿意和他较量一番,看谁更厉害、更强,更值得哥哥喜爱。”
  初拾听得瞠目结舌,彻底愣在了原地。
  文麟却没有停下,这番话似在心底藏了太久,今夜终于决堤,索性一次性吐出:
  “我嘴上说着‘从前的我也是我’‘我们像从前一样就好’,可我心里清楚,那只是我留住哥哥的谎言。我比谁都在意,哥哥只喜欢从前的我,而不喜欢——至少,没那么喜欢现在这个真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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