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今天早上抹护肤霜了吧?”
  佟予归眼角飞红,点头。
  袁辅仁道:“怪不得有些清淡的茉莉香,但这就不是人体本来的气味了。”
  袁点了点衬衫领子,“脖子从这里以下,没抹上吧?”
  “肯定没。”
  他两下解开前两个纽扣,扯开一小片嫩豆腐一样颤悠的胸膛,把头埋进去。
  粗重的呼吸仿若野兽,喷在肌肤上,这个姿势又迫使佟予归靠在椅背上仰头。忍了2分钟,他颤着嘴唇问:“闻清楚了吗?”
  袁辅仁点点头,忽又道,“不对,这件衬衫压箱底有点久,自带一点樟脑丸的味道。”
  “啊,那怎么办?”佟予归脱口而出。
  “别急。肯定有些地方,多余的味道不重。”
  袁辅仁声音稳健,显然很有把握。
  他大半个身子趴到地上,伸指寸寸撩开裤管,从下向上轻嗅,还伸出了舌尖。
  “这里用的洗衣粉和沐浴露都不多……”
  佟予归不笨,总归反应过来了。抬脚踩在袁辅仁脸上,恼道:“你耍我?”
  “我这是在精准对比,严谨求证……”
  “如果严谨在这么变态的地方,我还是相信感觉吧。”佟予归特意在眼镜片上来回碾,脚底不敢过于用力,愤愤收回。
  “没肉味了,结案!”
  袁辅仁推了推眼镜,正要落座对面,被佟予归一伸手招去。
  佟予归拍了拍大腿,道:“头放这里。”
  袁辅仁不明所以,照做。从这个角度看毛茸茸的头顶,确像一条油光水滑的谄媚大金毛,佟予归顺手rua了两把。
  有点儿扎手。
  他咧开一个鲜活而恶劣的笑。
  “好狗怎么能上桌吃呢?肯定要靠主人喂。”
  袁辅仁配合地“汪”一声,贴着椅子腿跪住。
  佟予归没喂几勺就后悔了。
  把勺子送进自己嘴容易,安稳送到腿旁却颇为困难,不是洒在腿上就是蹭到袁辅仁那张俊脸,能顺利送进嘴的量目测不到一半。
  他都有些愧疚了,袁辅仁却始终安静地用头贴着他,洒到裤子上,这人便伸舌头去舔,舔完还用狗狗做错事的眼神偷瞧他的脸色,低低地“汪呜”一声,颇通兽性。
  坚持不当人。
  甚至,佟予归暂停喂食,捏着筷子思考时,袁辅仁从喉咙挤出一种嗲嗲的犬类呜呜嘤嘤,垂下的后脑勺都透着委屈。
  佟予归打了个寒战,桌上的黑陶花瓶也在碗盘间一哆嗦,干花吓掉些碎屑。
  佟予归也只能硬抻着继续这种play,内心已在默默盘算,如何把一时兴起说过的大话收回去,劝袁辅仁和他过一种普通的情侣生活。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第24章 单相思之梦
  幸亏他转移了注意力。
  否则,他熬出的淡得像水的粥,炒糊了边缘的肉,放太晚了半生不熟的青菜,都会迫使味蕾争先恐后抗议,要求把专属大厨还回来。
  袁辅仁把剩的碗盘收拾一摞。
  “哎,忘了给你做点儿狗食了。”佟予归提膝踢他的大腿,没忍住再次嘴贱。
  袁辅仁停下脚步,若有所思道:“狗饭很讲究配比的,而且低盐低糖。我吃几顿也不要紧。你有兴趣的话,我把我关注的几个自己做狗食的宠物博主的配方推给你。”
  佟予归嗅到一股不对劲的气息,讪讪道:“看可爱小狗视频是人之常情,你关注狗饭配方干什么?”
  袁辅仁别有深意地瞧他一眼,端碗去洗。
  佟予归瞬间毛骨悚然,追去问:“你讲清楚,收藏那些干嘛?”
  “万一哪天需要呢?毕竟我也挺喜欢自己做饭,不爱买外食给你凑合。”
  “你不会有这个需要的!”佟予归恶狠狠道。
  瞧久了那个背影,他的心又软个彻底,没等洗完,便从身后抱住那人。
  他听见袁辅仁心脏跳动的声音,与自己的胸腔内共鸣回响。嘴唇陷在脊背的一刹那,他听得格外专心致志。
  不久后,他流着泪放开。佟予归有点失落:为什么贴的这么近,心脏跳动的声音为何还无法和耳中的重叠同鸣?
  他们几乎要溶在一起了,为何还有这般令人心碎的分别?
  不知何时,他被反抱,放在沙发上,他觉得出,两人的嗅觉像热带雨林疯长的草一样蔓延,相互探索,相互沉醉。
  像是台风过境,又在夏夜池塘的牵手。
  佟予归能全权支配的第一天在纵容中浪费。他沉溺于和袁辅仁的勾勾搭搭,甚至没去兑现支票。
  第一次对袁辅仁爱意疯长到难以自控,喜欢得又纵容又纠结,是在佟予归大一后的暑假。
  从远隔千里,到近在咫尺。
  2006年7月。
  暑假应当是美好的——在一切已工作的人看来,但也可以是百无聊赖的。
  荷塘,榕树,爬山虎,蛙鸣,小飞虫,天井,老屋。小时候一玩一下午的快乐王国,终于也露出无聊的面目。
  佟予归都快忘了,他从湿润的泥土、掉落的小树枝、乱爬的小虫中获取过多少惊喜。
  在这种风景秀丽的小牢笼中,佟予归连略微出格些的书都不敢读。
  在一片双层复式自建房的大天地中,他的自由被压缩到无限小,紧紧贴着他的躯壳,限于他的大脑。
  百无聊赖中,他甚至去寻母亲找活干——做饭,扫屋,或者别的什么。
  父亲吼过“像什么样子”,他又被赶出厨房,如一只落败公鸡。
  袁辅仁说过“如果我来找你……”,佟予归并没期待过这种如果。他也不愿陈皮和凉茶的气息侵染他那块小小的,名为袁辅仁的保留地。
  他似一把紫砂壶在精巧的茶炉上慢慢的煎,每与阿叔阿公客套一句,就把自己封闭的更牢。唯一的出气口喷着滚烫的白雾,氤氲出天然雕饰的一张脸,在回甘中越放越妙。
  袁辅仁不是真心爱笑,他的笑常常是礼貌客套的包装,可佟予归越来越能描绘出此人流露真情的那一丝,掩饰不住的那一抹。
  茶渣沉下来,茶香久久不散,若隐若现的逗着鼻尖。
  隔了几千里,竟一时想不起袁辅仁的坏处,许是水越滤越清,人越念越好。
  高烧不退的守候,用善意谎言包装的保暖新衣,耳边喁喁的絮语,一通电话的召之即来……
  从前或尴尬或敌视的心态下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辗转反侧的夜,像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指尖轻轻一点,便化开了,流淌在苦涩芬芳的水汽中。
  佟予归侧卧在凉席,在小院里拿着老蒲扇,斜倚在床头看被没收又还回的《牡丹亭》,都被这一团如影随形的水汽包裹着。
  他明白,那是他灵魂里被挤压变形的一部分,在高压下吐在外面,误打误撞化成了袁辅仁的形状,但还可怜巴巴的跟着他。
  人再狠心,怎么能舍弃自己灵魂分出去的一部分,叫它做孤魂野鬼呢?
  可叫佟予归全然接纳自己嫌弃也背弃自己的这部分,擀平了揉在体内,也难。
  明月光洗润着白墙,穿不透那混沌的一团,幻化出无数魅人的影,把袁某的好处映得明明白白。
  佟予归叹了口气,放纵这团失了智的心魂在体内游弋冲刷,让他陷入只有袁辅仁最好的那一面的美梦。
  他不敢出声,不能分享,甚至某次袁辅仁打来问候的电话,接了上句突然没了下句。
  “阿予,没事吧?”
  “你不要说话,不要挂断,不要打搅我。”
  那人便随他静默,相互呼吸的气流转作电波的古怪杂音,微微擦过耳朵。
  他不敢任性太久,月光里,一只喝醉离群的萤火虫从窗前颠倒了几圈,他数着小虫的明灭,把对面呼吸的每个音符灌入耳朵。
  “我感觉可以了。挂断吧。”佟予归说。
  这场巨大而盲目的单相思在佟予归的默许、纵容下,飞快发酵膨胀,成为灵魂的出气口唯一能抓住的梦。
  每次不如意不耐烦,他便溜神躲进白日梦中,连袁辅仁本人,都不被允许破坏这场,预备用细弱之躯撑过一整个暑天的美梦。
  除去这虚幻的安慰之外,唯一的盼头是二姐。
  小时候,二姐就背着大人,偷偷告诉他乱七八糟的的秘辛,例如,后坡哪里有小小的骨头,怎么用线捉虾,哪一处“风水窝”阴气最重,谁家后屋停一口上好棺材。
  二姐还做主张在老屋安了空调,可惜母亲管着,不许多开,更热得他头脑发昏。
  盼了几日,真等来了二姐。她穿过几道无人的门,大声说:“细佬,你要的能装什么bcd的电脑,给你买来了。”
  “是cad。”佟予归说。
  他们对着说明书,兼以佟予归从网吧老板那里打探来的装机办法,捣鼓了一下午,竟也装好了那一台。
  “安宽带的人明天来镇上,我去接应,你去把阿妈,家姐支开。要装你的西什么,靠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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