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看文艺片犯困,”佟予归说,“暴殄天物。”
  他没说,他第一眼就想拉着袁辅仁看了,但一搜评价,里面那个让男主心旌动摇,爱了一整个夏天的男二,在结尾突如其来的消失了,没有消息。
  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一直有种不真实感,情迷的夏天如此漫长,不知该如何收场。
  袁辅仁用心至深,却从未明确承认,甚至逼急了会回避,会下意识凶人。
  他们开的酒吧里,许多人以为他俩已经在国外秘密结婚或做过意定监护公证。
  其实并没有。
  佟予归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离他的主导时间结束还有一天零五个小时二十分。
  明晚8点以后,按约定,是相互自由的24小时。奇异的是,他被捆在床上时,迫不及待想一脚踹开莫名其妙的老情人,想自由,此刻却想紧抓不放。
  他有点迷恋上这种扮演了,尽管袁辅仁学的,或者说演的,真的很糟糕。
  用力过猛,浮于表面,笨手笨脚。
  还显得佟予归自己死皮赖脸,像个爱强迫的恶人。
  “中午吃了这么多,其实吃不下爆米花了。”佟予归小声说。袁辅仁或许太执着于从固定流程开始学了。
  “万一你中途想吃却拿不到,你会失望吧?你能理所当然支使我去买吗?还是憋到结束?”
  影厅接近全暗,看不清脸。
  “今天这么细心呀?”佟予归摸了摸玫瑰的花瓣,带着露珠。
  这一束是淡粉,或许袁为了不扎眼挑的。他接触室内设计时读过些素材,粉玫瑰似乎是铭刻于心的初恋。
  太应景了。有袁辅仁这么时常气人又好的要命又一意孤行的初恋,任谁都会印象深刻。
  “偏向你,而且要有情意,不买奢侈品。”
  原来还记得他临时琢磨的几点原则。袁辅仁一向遵守规则,有执行力。今天转变如此剧烈生硬,原来是把社会的隐性规则,替换成佟予归的要求为优先。
  只要袁辅仁上心,就能不顾一切,执行得挑不出错。
  扮演普通情侣,也这么一板一眼地上心。
  佟予归想起,他还有班上时,曾有个挑剔的前辈,强调公共建筑设计的灵性,理念,手绘图洋洋洒洒,新人为他转建模,计算曲度和力学数据时苦不堪言。
  第37章 我的反派男一号
  “第四,诚实。”袁辅仁在玫瑰上摸到他的手,带着花朵鲜嫩的湿意交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要诚实回答。”原来是借他定的要求,反将一军。
  “如果中途想吃爆米花,我是会憋到结束不说,直接去吃晚饭。不饿的时候要这要那,最后还不一定吃得下,本来就是不合理要求。”佟予归回答。
  “我习惯了。”袁辅仁低声说。
  看吧,勉强一块石头,确实让人为难,委屈。佟予归不做声,影片快开始了。
  电影里反派老大在对笨蛋小弟们发火,佟予归咧开嘴无声大笑,做新时代有素质观众。
  袁辅仁显然素质不多,他问,“我是不是有时也挺傻的,不开窍,你点了我才知道一点。”
  “瞎想什么?”佟予归随口:“你这么成功,从大学起就比我聪明。”
  圆滑,有头脑,成熟。他上了班差点被孤立,才开始笨拙地捡起袁辅仁以往某些待人接物的作风。比如袁如何见他舍友,阿妈和姐姐。
  他不得不心情复杂地,边讨厌边回忆边学习姓袁的。
  佟予归快逗笑出声了,闭紧了嘴,身体还颤个不停。
  反派老大太会骂人了,他将逐字逐句学习。明明是警车包围,深夜,偏远别墅,插翅难逃,却临场搞笑得无以复加。
  人活着就是要有这种劲头。
  一只微凉粗糙的手搭过来。
  “我习惯你提要求了。请你继续提更多。”
  袁辅仁说的有点磕磕绊绊,掌心发了不少汗。
  “你不要放弃向我提你曾经以为过界的愿望。从现在开始,你提的我不仅会做,还会……了解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为什么这么提,你内心深处想要什么。”
  佟予归不知是没听进去还是难以相信,始终抱着爆米花桶目视前方。
  “只是烦请你解释详细一些。让我在开始阶段不要一路搞错。”
  “别笑我了,我真的很好笑吗?”
  佟予归目光从影屏移到身侧。
  喔,这一句,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台词呢。
  竟能把石头惹急,说不定他自己也功力不浅。
  佟予归转了两圈才跟上袁辅仁的脑回路。
  他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心里一动。
  爱情并不是所有的模样都值得称颂的。
  是不顾一切,细水长流,提及便脸红。
  也可能是无端猜疑,自卑惶恐,不可终日。
  袁辅仁一向自信沉稳,被他带进沟里,竟自省怀疑到,这样普通搞笑到俗套的情节,都会敏感多疑。
  “没笑你。”
  影片才过小半,有格调的反派当然不会情节杀。一辆金色车标的深黑豪车从山顶沿着陡峭蜿蜒,特意砍出预留的草坪坡道冲下,在黑暗中颠簸。
  警察们还在收紧包围圈,女一号神情冷肃,唇锋紧抿,缓缓举枪前进。
  “欢迎来到为爱猜忌的世界,我的反派一号。”
  巨大的爆炸声和引擎发动声同时响起,佟予归托腮,轻声笑道。
  模糊的光影中,袁辅仁的神情似有大恐怖,惊吓,焦躁,惶恐,自责……难得在这张平稳冷淡的脸上齐聚一堂。
  像是刚被收养,在新家玩嗨了作恶多端,回过神怕被丢弃的流浪猫。
  佟予归的笑意越印越深,甚至蒙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恶意。
  袁辅仁是聪明人,佟予归相信,他想得到,看得到。
  不是所有人的爱都很好的。
  爱情常被歌颂。但我知道我的爱很难看。
  只有你会无条件包容,只有你会一直陪着我。
  只有你,时不时用不理解和疲惫的神情,置我于尴尬难当的境地。
  只有你害得我不得不掩藏心事,单纯地纵情享乐,陪你谈情难说爱。
  沉稳了这么些年,你也要变成我的同党啦。
  开心不开心?
  “我快开心得爆炸了。”他对袁辅仁说。
  没骗人,佟予归感觉大脑里的多巴胺像洪水一样从上游混着泥沙倾泻而来,在石头和树枝上破出绵绵不绝的泡沫。
  他是坏人。
  他是反派2号之究极隐藏款。
  他的电影剧本坏掉了,男主角和反派是同一个人,又没有男二和男三出场,于是他对这个浓墨重彩的角色倾注心血,又爱又恨。
  雨下的很大很密,喧嚣远去,车毁的不成样子,反派大嫂浓密的黑卷发,饱满的红唇在水色中格外靓丽,老大阴沉着失魂落魄,老式打火机磨砂轮点不起火。
  他把切了头的雪茄摁在白胸脯上,女枭雄——旧情人笑得愈发危险迷人,捧着男人的头,来了一个缠绵的吻。
  这是一个与主角无关的长镜头。观众们屏息凝神,除了——
  袁辅仁性感微厚的唇把他堵在椅背上,无路可退。
  有点苦。和茶糖不一样,是浓郁可可的香气,微甜从舌尖递过来。佟予归想起自己说过烟有臭味,除非压力大的要死,不想抽。
  粉玫瑰压在二人间,隔着一层纯棉布料,一层塑料包装纸扎他。
  意为初恋的花,不热烈,不浓情,却同样扎人。花没去刺,很新鲜,胸口有点潮。他相信,袁辅仁胸口带鞭痕,只有更痛。
  于是佟予归揽上肩,抚上背,加深了二人的痛楚。
  刺都扎透了包装纸,粉玫瑰在明暗交叠间,一副被摧残过的楚楚可怜。
  分开时,袁辅仁主动抹掉拉丝的口水,沙哑嗓音道:“在影院约会,可以在电影的亲密镜头下接吻。”
  “你说的那个是节日爱情烂片唯一的作用。”佟予归回应。
  佟予归捏了两颗爆米花。
  已经不太脆了。
  再放下去,到影片结束,肯定不适口了。
  他肚子尚饱,问袁:“吃爆米花不?”
  “给你买的。”
  “喂你爆米花,吃吗?”
  “吃。”
  初恋的粉玫瑰扎过,袁辅仁的后脑勺也来扎他的胳膊。好在两次他都甘之如饴。
  黑暗中,佟予归的听觉异常灵敏,也异常发散。
  他听见头发和纸桶摩擦,却想到咔哒咔哒的铁轨,卧铺闷着淡淡的失眠在夜里驶过;
  他听见咬爆米花的声音不算清脆,指尖挨着牙齿,碰着热气,思考刚才听见的究竟是通过骨传导还是空气;
  喂了几次后,佟予归已经能熟练掌握桶到嘴唇的距离。
  英勇正直浓眉大眼的男主角发出了决绝的宣言,沸腾热血,他听见不存在的舔手指的声音,迷醉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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