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可是——阿予,你在山顶吗?”
“当然。”
这次结束得还算顺利。
山顶线在一侧峭壁的左侧,他目测图上距离与比例尺相乘,约10~20m。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脑袋向左向上大约15m,4m处,还有一条户外人用脚踩出来的人行土道,说不定还有人拄着登山杖行走,和他相互看不见。
佟予归快速扫视了一下危险路段,加速跑步通过。他一手捂住头,一手紧攥着食物和水,以及在路边槐树上折的枯枝,后者几乎把他的左手磨破了。
天空重新恢复开阔,当空烈日被拍扁涂红,他远离了那种逼仄阴暗的气味。
说老实话,不好走的路段并不短。怪不得之前的驴友开发的都是山顶线,尽管他看着那向上曲折延伸的路段有些头晕目眩。
过了这一段,还有密密麻麻的林,坑洼不平的山岩,因过度采石路面松垮还有卡车车辙和滚动石子的路。
一个半小时。
期间,袁辅仁打了十四个电话过来,由于静音,专心赶路,他一个都没有接上。
佟予归拨开定位,告诫自己一切权当没信号,打回去。
“你在哪?”声色俱厉的质问响在耳边,伴随着是尖锐鸣叫般的风声。
佟予归咽了一下唾沫,事情好像超出了想象。
“在徒步。你在哪?”他低声说。
袁辅仁:“给我发个定位好吗?”
几乎是在哀求,佟予归警觉起来,不敢再调侃或抗拒。
他迅速发到了袁辅仁微信上。
找起来有些费力,他们有话一般会当面说或电话说。
“我去接你。”
“我还在山上,你等我走一段走下去,到村庄小路或田边,这样你也好停车。”
“我们不开车走。”
“来,阿予,抬头看天。”
佟予归下意识抬头,一架白灰相间的直升机在空中缓缓飞来,似乎在执行地毯式搜索。
“你看得到我吗?我前方不远处有一棵歪脖子树。一段废弃折断的电线杆。”
“我看得到你。”
几道嗡鸣声从身侧不同角度响起。
三四架无人机悬停在他侧上方,还亮着绿点,如即将俯冲的鹰隼,从四面八方包围了猎物。
他短暂屏住呼吸,袁辅仁的音色沙哑干渴,却异常轻柔。
“憋气对健康不好,呼——吸——呼——”
他听见两道相同的声音,抬头,下意识退步。
直升机降得很低,尾翼压着树枝,小心翼翼维持在不远处悬停。
这里并不具备停机条件。
危险。
袁辅仁对他伸出手,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淡和严厉,“过来。”
他心里升起一股转头就跑的冲动,脚却钉在地面上拔不动。
“你来了啊。”佟予归挂断电话。
“不是你邀请我一起出来玩吗?”袁辅仁恢复了亲和随意,嘴角上扬,“工作提前结束了,我想,还可以陪你一会。”
似乎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不敢置袁辅仁于险地。佟予归抿了抿嘴,上前拉住那只手。
他被一把连拉带抱揽进怀里,僵了一下,被推到旁边的座椅上,系紧了安全措施。
佟予归自认是一个不识时务的人,但从舷窗朝下一望他就腿软了。没人和他说过直升机升得这么高,这么快,他从前以为这是比不过正经飞机的小不点。
“好看吗?”耳朵湿湿热热的。
“没看过。”佟予归呼吸快顿住了,“我……”
机舱门不知何时关上,有人贴上来抱住他的肚皮,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我很喜欢高处的风景,独自一人的时候,听着风声,仿佛地面上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不过你在身边的话,我更想听你的声音。”
佟予归长出一口气,心里有什么落了地:“你经常这样放松吗?”
“没有,”语气里少有的惫懒和埋怨,“我好几次这样干活,帮迟不求、郎风或者其他麻烦的重要客户。至于风景,只能苦中作乐咯。”
佟予归笑出声,伸手去捋袁辅仁被风吹乱,一直没塌回来的发。“这次麻烦吗?”
“重要。”
他想问袁辅仁,却是袁先询问他:“现在还会害怕吗?”
“会有一些。”
他对高空的项目有点过敏,团队去没问题,对工作对人情社交的焦虑会盖过其他,最过不去的是独自,或者和袁辅仁一起登山。他想都不敢想。
“别怕,我在。”粗糙的手指插到他的头皮里,缓缓按压着,奇异的酸麻感扰乱了原本的神经信号。
袁辅仁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表情没多少波澜。
也是,袁辅仁早锻炼出来了。这人是个很擅长越过感受,强迫自己做到不可能之事的人。
这让佟予归有时心疼都没处心疼,因为袁辅仁将曾经的弱点和伤口坦诚时,早就过了那个劲了。
平静,坦然,甚至有时语调诙谐轻松,他们在迟总的某次饭局,袁辅仁谈论起他曾经一次失败,惹得对面的迟许二人一阵笑。
佟予归感觉一点也不好笑。侧目去看,袁辅仁居然也弯着眼眉。
那一顿饭他吃不大下,飞回去袁辅仁草草做了个炒饭给他垫了垫。有点油,他捂着肚子睡了。
直升机不知不觉已在附近飞了几圈。
“这里景色尚可,你爬了一路,看腻了吗?”
“是有点。”佟予归目不转睛,其实他根本没看过。他察觉到耳后的视线,不舍地收回目光。
“这是紧急航空救援用的直升机,这里的空域也不能呆用太久。”
佟予归出其不意:“老公,直升机的涂装配色很合我心意,你什么时候买的呀?”
袁辅仁往窗外望一眼,不动声色:“从郎风那里借的。”
电话铃声传来,佟予归惊呼一声:“坏了,忘了。”
他和司机约好下午接回城的。佟予归简单解释,转账——没提直升机,只说有朋友找他玩顺路带走。
“你人缘很好啊。”司机笑呵呵。
佟予归额头渗出几滴汗珠。袁辅仁和机长沟通完,转了脸,笑眯眯看他。
其实他宁愿没这么及时,真的。
“半个小时左右能降到郎董的集团总部,还和他吃个饭吗?”
“你吃吗?”
“我欠了他一个人情,我得去。”
“郎董未必想见我吧?”佟予归觑着袁的脸色,慢慢地说。
其实他有点好奇,袁辅仁至今保持深交的几个朋友,对他了解到何种程度?
但他不太想和人精打交道,尤其是几个围他一个,像鹭鸶在围观鹌鹑。不仔细回味的话,和这些人相处很舒服,然而大脑会逐渐在和煦的场面下失去正常运转的能力。
几年前独自坐在郎风的集团酒会后台,佟予归本来烦躁:姓袁的果然觉得他带不上台面,那为何又要把他留在这里自取其辱呢?但郎董和郎夫人过来打招呼时,又友善热情得滴水不漏。袁辅仁也站在他身边微笑。
“我想也是。我和他单独吃饭,有些话好说一些。”
佟予归点点头:“我在哪等你?”
“回公司吧。大部分人应该走了,留下的两个问你进度,就说,顺利解决。再问就说以我的决定为准。”
不必和郎夫人打交道,佟予归松一口气。
这女人精干无比,头次见面和他交谈不到几分钟,半年前给袁辅仁和他准备礼物时,就能精准猜到他喜爱的油画类型。她不是表面上拿珠宝设计品牌当消遣,被大肆造谣攀着丈夫的地位狂揽几亿的富太太。
不过,也是从那次开始,佟予归逐渐怀疑起袁辅仁的真实收入。仅仅是高级掮客或旧友的话,不值得无名无份的长期伴侣也被连带着特殊对待吧。
“我去接你吗?”
“在公司等我就好。”
下了直升机,接他回去的车早就在楼下等着。他看不出来这个牌子,定制喷漆接近于18世纪油画中时常会使用的一种绿和蓝之间的色号,让人联想到贵妇的裙摆。
袁辅仁笑着对郎风:“你还是这么随心所欲。为了这么一辆便宜小玩意儿,走手续很麻烦吧?”
“不算太麻烦,这辆车不是改装成左舵的,小宁去他们厂里定制了一辆完全符合国内要求的。颜色则是她喜欢的。”
“郎董太给我们面子了。”
“喊风哥。”微微发福的男人锤了袁辅仁的后背一拳,带着独特宝石耳环的郎夫人温柔地笑着。佟予归望着花坛中星星点点的黄花,一切都离自己很远很远。
本来用不着的,他想躲进荒山的草丛里、气派大楼的黄花里。而且,还是见到了。
突然,郎夫人转过来,脸上笑容不变,低声说:“这是我们平时休闲出游自用的车,车内绝对没有录音录像设备。”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