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薄雾像轻纱一样披在青翠中挑染着红黄的树林,几缕小风从林中安静漫步到湖边,立即像穿了冰刀一样,活泛地蹬一脚滑开,掀起秋日蒙在脸上的羞涩头纱的一角。
平湖该配秋月,可惜昨夜只有看两眼的闲心。红日被拦在这一片神秘的朝雾之外,行在雾中,仿佛迈入了另一个世界。
佟予归痴痴地凝望着。他被美景包围,身前身后都不忍落下,只可惜没多长一双眼。
“还真挺像样。”袁辅仁停步,瞧着他说。
“什么?”佟予归云里雾里。
“没什么。”
佟予归预感不是好话,瞪他两眼。果不其然,换来几声闷闷的笑。
佟予归贪玩,有一段石头岸离水面很近,他见四下没人。脱了鞋袜,一屁股坐下,脚伸到湖里打水玩。
大早上不知走了几千步,足底有点热和痛,浸一浸刚好。
他凑近些,一脚飞踢出大朵水花,溅到岸上。一回头,袁辅仁被泼了一脸,眼镜片上还在向下滴水。
袁辅仁摘下眼镜,搓了一把脸。
擦干净时,佟予归已经穿好了鞋袜,缩着脖子背着手,一副乖乖听从发落的可怜模样。
“脚伸到凉水里,冷不冷?”袁辅仁想了一下,问道。
佟予归愣了一下,小声答:“不冷。”
袁辅仁蹲下身,把他袜子往上提了提,捋上去的裤腿则放下来。
佟予归呆站在原地,突然捂住脸。
作者有话说:
形势和从前相比,变了。佟予归相当敏感,发觉了本质。袁辅仁对此还没有充分的自觉。
第89章 同游
走了一段,刚打个喷嚏,袁辅仁就把他送的灰围巾掏出来,在他颈边绕了几圈。
佟予归高兴道:“还是送给你有用,换了我,不知扔哪个犄角旮旯了。”
袁辅仁突然停步,他没刹住,撞了鼻子之后哎呦一会,见那张俊脸严肃得不像话:“我送给你的东西,还有吗?”
“你说哪样?”佟予归愣了愣。
“鞋子,手套,耳钉,t恤……”袁辅仁絮叨个没完,一样一样数,数得他头皮发麻。
“还有……没了。”
还有过冬的羽绒服。佟予归心里默默补上。
袁辅仁猛然意识到这种问题有多失礼,多小家子气,何况他没送过什么贵的东西,说出来太滑稽。
他垂下头:“不是我想讨要,也不是说你欠我什么,其实扔了也不要紧。”
“不说了,我不该问。”
一种败落感从他心中陡然升起,他甚至有些痛恨自己把佟予归相关的事记日记的习惯,记得太清楚,有时候是一种困扰,让他的局限性摊开来纤毫毕现。他恨不得现在就长翅膀飞回去,从宿舍里拿出来,在楼下角落点一根火柴偷偷烧了。
佟予归却笑了出来:“有什么不该问的?我想起来了一些,跟你说说。”
大多是记着的,有几件是袁辅仁抽空帮他整理到衣橱抽屉里,他记不清具体位置了。至于那双冬靴,踩雪水的次数太多,今年春天就开胶坏掉了,换了一双。
“哦。”袁辅仁似乎还在懊恼。
“耳钉还没用过呢,你买过的最没用的东西。”佟予归故意凑过去刺激他。
“确实没用。”袁辅仁承认。盯着脚尖。
而且还廉价,作为饰品堪称笑话。
“没用的东西也有它的意义,这样它就没法用坏,可以保存更久了。”佟予归见他还是蔫巴,急忙补救。
“那我呢?”袁辅仁突然说。
“你有用,同时,能陪我很久。”佟予归一转眼珠,“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喜欢我?”
袁辅仁摸着自己手指上的茧,终究没好意思食言:“……嗯。喜欢。”
袁辅仁又陪他走到雾散,去旅馆歇了一会,坐了游船,回程。从湖边走出来时,袁辅仁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似乎也留在了那片雾中,保持着半米距离,跟在他身后。
第二个周末是去爬山。
济南市区中没什么山可言。鹊华秋色图中,照着湖的小小的两座鹊山和华不注山,都在郊区——起码07年还是郊区。
但赏秋观景,也有些好去处。佟予归校区不远处是千佛山,前两个秋天他都是跟同寝的人去爬,熟门熟路。早6点开门之前悄摸进去,还能顺利逃过没上班的门票,这是被默许的。
于是,刚到5点,佟予归就把袁辅仁拽起来了。劳累到半夜,袁辅仁正睡眼惺忪,但不忍打扰佟予归的兴致。
何况,只是一座200多米的小山。
10月中下旬,金黄与枫红已在北方的树顶上喧哗鼓噪,但仍有大片不服输的绿,如油画中的点点斑块,这里贴一下,那里藏一块。干而清脆的深褐色也低调登场,任劳任怨地为每一片灿烂过的秋叶涂抹上深秋的色彩。
男大学生有使不完的劲,冷而干燥的清新空气在肺里到处冲撞,打不退兴致高昂的二人,反而让他们提气加速。
“我们爬去山顶看日出吧!”佟予归宣告。
没爬到一半,两人却又先后泄气。胡搞完凌晨1点睡觉,5点起床哇。
佟予归先打了个哈欠,袁辅仁牵着他走了一段,也被他的哈欠连天传染。
干脆,停在一个空间还算宽裕的观景平台,挤在一起休息。袁辅仁喊佟予归挪了挪位置,以便面朝向东方。
袁辅仁盘算,如果歇着中途碰见日出,两下把他拍醒,一睁眼正好看到。
佟予归靠到袁辅仁身上,刚要习惯性挪远,却被抱到怀里。
“你不避嫌了?”
袁辅仁用奇异的目光看他:“这里没有其他人。”
很明确的评判标准。
佟予归没打算反驳,没有进一步索要爱意表达,在袁辅仁怀里钻得更深。
“你真暖和。”
袁辅仁听信了,一双手本来缩在外套袖口里,又伸出来,一手把人揽着,一手去捂着没贴在身上的那只耳朵。
没困到太阳升起,佟予归自行醒了。憋的。厕所在山下。袁辅仁提议就地解决,佟予归皱着脸。
没办法,袁辅仁解决了剩下的小半瓶矿泉水,把瓶口凑过去。山上太冷,佟予归脸冻得通红,走到树丛里还迟迟不肯动作。袁辅仁去扒他的腰带,他又愿意主动解开了。
佟予归这人实在麻烦,袁辅仁帮他扶好了,他好几分钟都尿不出来,还带着细细的哭腔拿手拍人,“你能不能转过身,让我自己来?”
袁辅仁说:“为什么?都帮你准备好了。”
佟予归说不通道理,用空着的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成功了。
袁辅仁拧紧瓶盖,拿在手里,甚至还在空中抛了一下。佟予归眼睁睁看着,感觉他在劫持自己的尊严,除了闭嘴跟着别无他法。
他们还是在日出前到达接近山顶的位置。
埋头爬着,袁辅仁镜片上一忽闪,略刺眼,他立即明悟,拉着佟予归坐到石阶上。
耀眼的白光在地平线上憋了一线,终于,在墨蓝的天扎出一个口子,喷薄而出,以咏叹调般的热情高亢大步前进。预备好换班的夜不与它计较,进一步就挪一下脚退一寸。
露出半张脸的太阳急不可耐,把后座上一整包的橘红解开袋口甩到天上,泼洒得满满当当。现代感的大楼和蜿蜒的老房子小巷子,都被迫掀开玻璃窗的眼皮直视这光。
佟予归惊喜至极,拉着袁辅仁摇晃胳膊:“我们以后多多夜爬看日出吧?”
袁辅仁纠正:“5点不叫夜爬。”
他紧接着说:“好。”
许诺时,没人想到往后会怎么变。
他们没费什么力气,就到了顶。
千佛山的顶颇有些曲折,是一块接着另一块,一群凹凸不平的大石头。
袁辅仁把包靠到凉亭,掰碎了一袋方便面,慢慢嚼。
天色尚暗。拧矿泉水时,他忽觉手感不对,凑近一闻,赶快把手上这瓶丢去垃圾桶。
他暗暗埋怨制造者,脚却把他带到不远处。
佟予归来过不止一次,仍对一切都新鲜,像上蹿下跳的小松鼠那样,从这棵蹦到另一棵旁边,突然高举双手,回过身。
“我宣布,我现在特别特别喜欢你!”
袁辅仁快速扫一眼登山阶梯口,放下心,对他点点头。
“你要陪我玩很多地方,”佟予归仿佛刚取得胜利的国王,迫不及待地下达旨意,“一起看很多好风景。”
袁辅仁低声说:“那我得赚很多钱才行。”
佟予归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残星:“我17岁的时候,放了寒暑假也没心思玩,把自己困在卧室里,担惊受怕,自感负罪深重,不敢和同龄的男女生混在一起。”
“是你让我从那里跨出来了。我想和你一起好好生活。”
袁辅仁心里也微微一动,快速眨了眨眼,拿下眼镜,擦了擦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