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咚!咚!
  他满眼血泪,似是悲愤到了极点。
  声声闷响,带着自毁般的狠劲儿,萧战天的额头早已是皮开肉绽,暗红的血液顺着泥土,糊了他半张脸,泪水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眸中滚落,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月光已将他彻底隐于黑暗之中。
  村民感叹着,议论着。
  好感人的师徒之情。唉!
  师父一声嘶吼,从萧战天因悲恸而扭曲的喉咙里迸出,带着颤音,将喧闹的沸水掩盖,徒儿不孝,未能护您周全,倒让您为了救徒儿,被妖孽害去性命!
  沾满血泥的手指抠进地面,萧战天指甲翻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弟子萧战天再次立誓!穷尽此生,诛尽天下妖邪!必以妖血,祭奠师父您在天之灵!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得到消息,赶来吊唁的一众凌云宗弟子便有不少都鼻酸落泪,那赶来围观的别派宗门弟子,也有十分感性的修士侧目动容,唏嘘不已。
  同门师兄弟红着眼眶上前搀扶,七嘴八舌地劝慰。
  萧师弟,节哀
  李长老在天之灵,定不愿见你如此
  灵药圃的同门义愤填膺:当务之急,是找出那害人的妖物,为师父报仇!
  萧战天被搀扶着,身体微微颤抖,一半是伪装出的悲恸面具,另一般源于体内几乎要冲突理智的饥渴。
  好多人。
  好香啊。
  萧战天低着头,借着摸泪的动作,无声地吞咽下一口带着腥气的唾沫。
  喉结剧烈滚动,还在回忆几个时辰前,那新鲜入口的鲜甜滋味。
  不仅是腹中的馋意,而是每一寸骨血,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叫嚣着饥饿!
  师父临死前的反击,重创了他,几个时辰前,满心担忧前来寻他的周南师兄仅仅只能囫囵着吞下。
  若不是柳如欢帮忙,那温热的血肉,甘美的灵力也不能那么顺利得以补充。
  可伤势恢复了不少,心中的馋意却被彻底引爆。
  贪婪的妖性,随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那散发着鲜活气息的同门,化为丝丝缕缕的甜香,钻入萧战天的鼻腔之中。
  啊,这种感觉真好。
  萧战天隐约感应到了角的位置,他推开搀扶的同门。
  我没事。萧战天踉跄着往前走,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着想静一静,脚步却不受控制,一直走,朝着柳如欢的方向,在对方不悦警告的目光中,越走越近。
  不!
  不行!
  他不要做妖蛟。
  他是他是
  萧战天猛然停住脚步,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服,贴在背脊,被夜风吹得冰凉。
  师弟?
  师弟你怎么了
  战天师兄,师兄?
  那片云呢?
  萧战天抬头,一片漆黑,没有云。
  便是有云,那些云,也没有缭绕在那个人身上的云好看。
  原本那只是一束光,渐渐越来越亮,从很小的一团,变成越来越清晰的云状,光是想一想,胃就没有那么痛,馋意就得到了解渴般的滋润和缓解。
  在哪里!
  在哪里?
  来了。
  越来越近了
  夜风,凝滞了一瞬。
  萧战天看向灵棚入口处,喧闹的人群诡异地安静了几分。
  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立在那里。
  来人白衣青帛,戴着帷帽,夜风却将面纱吹开,只淡淡一瞥,哪怕是那样清冷的面容,也足以让灵棚的少年弟子们和村民呆愣当场。
  可这样的美人,在萧战天眼中是一片虚无。
  他只能看到一朵祥云,在眼中,熠熠生辉。
  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惊悸与渴望,几乎令萧战天目眩神迷,胸腔里的心跳越发强烈,随即压制翻腾的妖性,几乎在瞬间,让他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第204章
  柳月婵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可是她听不大清楚。
  砰砰
  是什么声音,好吵。
  有人在摇晃她,那听不清楚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语调似乎很着急,可柳月婵顾不得细听,心跳地仿佛要跳出来了,与之伴随而生的留念不舍之意,令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眼睛的主人,需要她!
  可她无法再走第二步了,双腿的关节如同老迈之人一般沉,用尽万般力气,也无法迈出第二步,有人拉住了她
  是谁?
  柳月婵茫然扭头。
  一块红罗帕打着旋向她面部缠来。
  柳月婵是打算避开的,可潜意识里却不想避开,任由那赤红色罗帕覆盖了她整张面容。
  师父和长老要是知道她连这样的招数都避不开,一定会对她失望吧?
  小时候她常问师娘,何时才能修出一身正气,不惧风雨。
  不是逗师娘开心的问,而是真心实意的问。
  凌云峰的雪,太冷了。
  大家都对她很好,她资质绝佳,为何修行还是不够快?
  师娘总是有些担忧得告诉她,不要急。
  可别听你师父的,也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他啊,一身古板气!你还小呢,慢慢来,等你再大些,入道筑基,自然不惧风雨。
  入目一片血红。
  她眼皮微掀,薄薄的红纱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帷幕,朦胧地晕染开,跳出些不安分的光点。
  光点是活的。
  升腾着,仿佛被无形的线牵扯提起,不断飞舞,如同垂死的蛾。
  月婵
  那个不断呼唤她的声音,她终于听见了。
  周围有人在打火石,啪的一声。
  红纱之外,那些模糊晃动的影子,憧憧,如同皮影般的影子,是人。
  是举着火把的村民们。
  她嗅到火的焦糊味道,光点竟让她生出暖意,只要有这份暖意在,再苦寒的地方,她也能坚持。
  喉咙泛起一丝微腥,冰凉的五指猛然收紧,那朦胧间被牵引落在萧战天身上的视线,终于有了喘息般的挪移,思绪,逐渐鲜明。
  月婵,你怎么了?红莺娇的语气惶急。
  柳月婵能感到自己脚下,有着画地为牢的秘法将她的双足紧紧黏在地上,无法向萧战天的方向挪动一步。
  月婵?
  月婵!
  红莺娇的呼唤一声急似一声,执拗地钻进柳月婵耳中,令她越发心定。
  隔着薄红,柳月婵看不见心爱之人焦灼的眉眼,却能听见那呼唤的形状,因为红莺娇纤细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她的肩膀,靠近的面容,从发丝传来淡淡的茉莉香气,正是红莺娇新买的头油香味。
  这样被死死攥紧的感觉,源自情深处,无法抵抗,近乎原始的蛮力。
  独占。
  别慌,我没事了,莺娇。
  柳月婵并指点在自己经脉上,让正常运转的灵气在经脉暴动,使疼痛在其中奔涌,来获取片刻清明。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柳月婵掐诀时,甚至不敢取下红纱,被无形之念拖拽沉沦,失去神智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去,红纱某种程度隔绝了那重重的擂鼓声。
  那莫名的擂鼓声越过山,翻过重重的雪,从遥远的天际呼啸而至,越来越大声了。
  属于红莺娇的罗帕,提醒着她究竟爱谁,勉强震住了灵魂深处的悸动。
  你看,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柳月婵将和我说的一样这几个字,咬得清晰而缓慢,这样的镇定,在平时足以让红莺娇也冷静许多,可红罗帕并非凡物,两人斗法多年,这法器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红莺娇随身携带的宝贝,覆在柳月婵面上,足以屏蔽神识的感知。
  柳月婵这个时候,看不到红莺娇的神情。
  收到李长老的消息赶来前,柳月婵已经将想要在小悟市验证的内容,告诉红莺娇了,这是第一个。
  柳月婵重复着那句话:我只会旁观,与你并肩而立,若我走向他,那一定是出了问题,你一定要阻止我
  你做的很好,莺娇。
  方才我失去了神志,若不是你及时拉住我,我就会走到他身边,和从前一样。这并非我的本意,你,明白吗?
  柳月婵想将这出了问题的现场证据,如同呈堂证供般,给红莺娇看,数百年的情敌,话语的无力,已成为横亘两人信任的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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