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阵图清光洒落。
鹿雅的攻击遇此清光,如沸汤泼雪,纷纷消融。那浑天仪猛地一滞,悬于半空,再难向鹿雅移动分毫。
于此同时,面对倾泄而来的天穹业火,阵光柔和地、坚定地张开,如同一片无形的水幕,将其牢牢托住,瞬间蒸腾出大片白气弥散整座凌云峰。
没有预想中的能量爆炸与疯狂对冲,那足以焚灭一切的业火疯狂燃烧,试图寻找阵图的因果之力加以引燃,却发现那阵图的气息中正平和,无瑕无垢。
火焰只能在光阵表面徒劳地流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无法寸进,最终随着蒸腾的水汽,或融入泥土之中,或飘向云层化为雨滴润泽四周。
远远望去,仿佛天穹漏了一个窟窿。
这巨大无比的巨大三才阵图,硬生生将这灭世之灾,挡在了凌云宗宗门之外!
鹿雅道君脸上的笑容不再。
他急运灵气,羽扇光华大盛,欲要抗衡,却觉周身气机如陷泥沼,被那无所不在的天地人三才之力牢牢压制,再难如先前那般挥洒自如。
天地三才阵!
王禄不得不退去凌云宗阵法范围。
千年谋划,万般推算,算准了凌云的重伤,算准了浑天仪的异常,算准了凌云宗内部的空虚与混乱,却唯独没有算到,凌云宗内,还藏着这样一个阵法造诣通神的怪物!
为何柳如欢还有他藏在凌云宗的探子无人回报?
此阵之精妙,之强大,已然超出了王禄的认知。
绝非仓促可成,定是布局多年!
是谁?
他的目光瞬间穿透业火与光阵的交锋,锁定了下方那个站在院落中、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衣女子。
是她?
那个在太泽布下见微,柳震的关门女弟子?
似乎是叫
柳月婵?
不可能!王禄怒发微张。
如此大阵,即便她是天纵奇才,如此年轻,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就布设掌控?
但此刻,唯有那白衣青帛,飘然若仙的女子站在阵眼处,与整个大阵的气息浑然一体!
王禄心神震动,试图再次催动业火,寻找阵法破绽。
然而下方阵法再变!
那巨大的混沌阵图在抵挡业火的同时,无数细小的白色光丝从中分离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精准地缠绕上那些在业火威压下奄奄一息、或是惊慌失措的弟子,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他们拉向几个特定的安全区域
二师姐柳青旋已然反应过来,她虽惊骇于这惊天动地的变故和师妹突然展现的恐怖阵法,但修乐的心性让她迅速冷静。
她怀抱古琴秋籁,十指疾拂,不再是杀伐之音,而是清越激昂的《破阵乐》,音波扩散,勉强帮助周围弟子稳定心神,协助那白光引导众人对抗业火和琼崖谷长老的扑袭。
下方白云宗众人,皆仰首望天,被这突如其来、救宗门于危亡的惊天阵法所震撼。先前笼罩心头的恐惧阴霾,被那浩荡清辉一扫而空。
柳震与云娆望着这逆转乾坤的阵图,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动。
鹿雅立于虚空,面色阴沉如水。他目光向下方扫视,最终死死锁定那自阵眼中的柳月婵。
柳月婵?鹿雅声音冰冷,再无半分之前的温文伪饰,好,好得很。
这诡异的阵法既能挡住他的攻击和业火,还能在他眼皮底下快速转移人员。再纠缠下去,失了先机,凌云宗前往界碑的其它长老归来,或旁的宗门传讯赶来,即便他能破阵,也必付出惨重代价,得不偿失。
他王禄能走到今日,凭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审时度势,一击不中,这次是他不够谨慎。
深知成事之机已失,王禄深深瞥了柳月婵一眼,似要将她牢牢记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王禄袖袍一拂,那倾泻而下的滔天业火,如同被无形巨手猛地一收,瞬间倒卷而回,缩回云层裂口,消失不见。
那近在咫尺的浑天仪,王禄也没有再看第二眼,周身空间一阵模糊荡漾,身影便如淡墨般渐渐消散于风雪之中。
今日之事,王某记下了。后会有期。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天穹上那撕裂的云层缓缓合拢,稀疏的星月之光重新洒落,照在一片狼藉却又奇迹般保住了主体的凌云宗山门上。
巨大的白色光阵缓缓隐去,光芒消散。
柳月婵独立院中,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以低微修为强行操控如此大阵抗衡大能,她的神魂与经脉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但她站住了。
夜风吹过,带来燃烧后的焦灼气味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灭门之祸,于今夜,戛然而止。
宗门犹在,虽伤元气,未断根骨。
余音袅袅,人已无踪。唯余三才阵图高悬,清光流转,映照着雪后初霁、却心思各异的凌云山。
第214章
柳师侄,昨日那天地三才阵,威力无穷,玄妙非常,只是
竟不知我凌云山何时布下了如此惊世大阵?
此阵繁复无比,阵法与地脉结合得如此完美,若非常年累月细微调整,非一昔之功,月婵是从何得来,又是何时布置?
朔风利似刃,朔雪密如织。
回禀长老,阵法并非得自外界,是弟子平日研习阵法时,偶有所得,自行推演而出的一些粗浅构想。因觉与宗门护山阵基或有互补之处,便一时兴起,这些年断断续续尝试着嵌入地脉灵枢之中。
因其始终是未成之想,能否成功运转弟子亦无十足把握,恐徒惹笑话,更不敢劳动师长挂心,故而未曾上报。
昨日情势危急,月婵别无他法,只得冒险一试,侥幸成功,实属万幸。
夜里一番说辞,半真半假,解释了来源,也说明了为何隐瞒,将一场精心策划百年的布局,轻描淡写为一次偶然。
原来如此师侄阵法天赋竟至如斯境地,实乃宗门之幸!
日后若有此等构想,当早日禀明宗门,也好集思广益,不至如此凶险。
柳月婵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静静站在树影下。
她心知师长们对她的回答将信将疑,只是因强敌退去,伤者众多,许多事务要处理,一时半刻也不好过于苛责深究于她。
令柳月婵此时怔忪的,反而是离开时师父柳震说的那些话。
月婵。你此次救护宗门,功不可没,为师与众位长老皆感念于心。
然,你可知为何你《揉花碎玉诀》修炼至今,始终难臻圆融之境?
便是因你分心太过!
阵法虽是护道之术,却终究是外物旁支!你耗费如许心血于此等繁复阵法之上,岂能不耽误自身根本大法的进益?
昨日之阵,虽显威力,终非正途!你若能将这份心思精力,十中取一用于修炼心法,何至于今日无法突破?本末倒置,实属不智!
谨遵师父教诲。
原该高兴的,费了两辈子的心力,终是抢回来许多人,被灭门的心结和重压卸下一些,前世在宗门石碑前跪下时,柳月婵在心里发了誓,那样的恨和悔,心里的泪仿佛流不尽一般。
此时此刻,心里却是一片茫茫的白。
两滴泪都落不下来,心中的怀疑随着师父的话,一点点加深。
柳月婵不觉抬手,抚上树干,这树干上,还有师娘为她量身高时刻下的痕迹耳边静的出奇,风声掠过树叶的沙沙声竟在这一刻带给她些许慰藉。
闭上眼睛,还能感应到那天的阳光,照在她和大师兄、二师姐身上,十分暖和。
师娘给她刻下身高。
不远处的廊下和练武场,满是练剑施诀的同门呼喊,斜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了,师兄师姐们为着修为进步便要笑,为着明日的小考也要发愁。
再跳下魉都之门前的许多日子里,她不敢有一丝懈怠。
甚至痛恨对红莺娇的情,竟叫她一跃而下
忘了这树下曾经重视的一切!
她连小憩时也怕回忆这梦,怕梦里的人,成了一处唱哑的戏,最后留她一人,穿着空落落的袍子,在风里摇晃。
而今,梦总算不会成真了。
可心里的谜团却还是那么沉,救下的人越多,迷雾越浓,她一日复一日,一针一线缝补的真相,旁人瞧不出,唯独她每条痕迹都在心里咀嚼过无数遍。
那难以忽视的疤,就在这夜深人静时,越发清晰。
下雪了。
冷意渐渐渗透肌肤。
最近说了太多谎话,哪怕都带着些为什么好的意味,却压得柳月婵心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