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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悯(下)

  暑假之前,傅怜终于忍不住对傅悯表白了。
  那天裴雪粼接到她的电话,电话那头傅怜在哭,哭声撕心裂肺,断断续续地说:“我哥说不行…他说不可以…”
  裴雪粼立刻赶过去,看到傅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反锁着,傅悯站在门外。
  “怜怜,”他叫她,“开门。”
  “你不要我了!”里面传来傅怜的尖叫,“你说不可以,就是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
  “你有!你说我们是兄妹!”傅怜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我知道的,你说我们是兄妹,就是想推开我,你想要别的生活,你不想只有我一个人对不对?!”
  “不是…”
  “你骗人!你骗人!”
  傅悯靠在门上,裴雪粼看到他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怜怜,”傅悯沉默了几秒,“我这辈子都只会有你一个人,不会有别人,我答应过姥姥要照顾你,我会一直照顾你,一直陪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傅悯沉默不语。
  “我不管!”傅怜在里面砸东西,“我只要你!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傅悯站在门外,只是一遍遍叫:“怜怜,开门,开门好不好。”
  最后还是裴雪粼爬窗户进去的。她看到美丽窈窕的少女坐在地上,手腕上全是血,碎玻璃散了一地。
  万幸伤口不深,但足以表达她的决心。
  傅怜看到她,突然笑了,“粼粼,你说我哥是不是不要我了?”
  裴雪粼的手抖了一下,立刻冲过去按住她的伤口,大喊:“傅悯!快进来!”
  “他说我们是兄妹,不可以,”傅怜的眼泪一直流,“可是我们本来就只有彼此了,他为什么还要拒绝我?他是不是觉得,亲情就够了,不需要爱情?可是我不够,我要他全部,我要他只看着我一个人…”
  巨大的声响后,门框裂开,傅悯冲了进来。
  他看到满地的血,整个人停在原地,然后直接走过去,单膝跪下,抓住傅怜的手腕,力道大到傅怜疼得皱眉。
  “哥——”
  “闭嘴。”
  傅悯的声音很轻,冷得吓人。他按着傅怜的伤口,另一只手从裴雪粼手里接过纱布,动作稳准快。
  包扎的全程中他一句话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傅怜看着他,眼泪一直流:“哥哥…你不要我了…”
  傅悯的手停住,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傅怜,眼神平静到可怕。
  “你再说一遍。”
  傅怜被他的眼神吓到,声音小了下去:“你…你说不可以…就是不要我了…”
  “所以你就割腕?”傅悯的声音还是很轻,“你想用死来威胁我?”
  傅怜哭得更厉害了:“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傅悯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力道足够让傅怜感觉到窒息。
  “傅悯!”裴雪粼被吓了一跳,慌乱地去拉扯他的手臂。
  傅悯没理她,眼神冷冷地看着傅怜:“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
  傅怜瞪大眼睛,双手虚虚抓着他的手腕,在脖颈受扼带来的窒息感里,表情慢慢从惊惧演变成一种类似于性高潮的欢愉神态。
  “呼吸不了,心跳停止,意识消失。”
  傅悯的手慢慢收紧,傅怜的脸开始发白。
  “你想死?那我让你试试。”
  傅怜的眼泪无声流下来,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就在裴雪粼以为他真的要掐死妹妹的时候,傅悯突然松手了。
  傅怜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喘气。
  傅悯看着傅怜,声音还是很轻:“疼吗?”
  傅怜点头,眼泪还在流。
  “怕吗?”
  傅怜又点头。
  “还想死吗?”
  傅怜拼命摇头。
  “很好。”傅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记住这个感觉。下次你再想拿死威胁我,我就真的掐死你。”
  他很冷静,绝对没有在开玩笑。
  “然后我也去死,”傅悯继续说,“我们一起,谁都别想活。”
  傅怜愣住了。
  “你想和我在一起?”傅悯蹲下来,冷白的手指擦过她脖子上的红痕,“那就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到时候我们谁都得不到谁。”
  傅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如果你活着,我答应你,”他的手移到她脸上,拇指擦掉她的眼泪,“等你好了,等你长大了,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傅怜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我的答案是可以,”傅悯说,“但现在不行。你要先好起来,好吗?”
  傅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
  “说出来。”
  “我…我会好起来…”
  “还有呢?”
  “我不会…不会再这样了…”
  “不会再怎么样?”
  “不会再…伤害自己…”
  “很好。”傅悯站起来,“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走出房间,经过裴雪粼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淡漠:“麻烦你…陪她一会儿。”
  裴雪粼在原地发愣,看着傅怜缩在角落里,还在轻颤。
  但傅怜眼睛很亮,盯着门口,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
  “粼粼,”傅怜突然开口,“我哥刚才说可以了。”
  “什么?”
  “他说他的答案是可以,”傅怜笑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答应我了。”
  裴雪粼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意识到刚才那一幕在傅怜眼里根本不是威胁或者惩罚,她只听到了傅悯的那句“我答应你”。
  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都很疯、很偏执,都把对方当成生命里唯一的存在。
  只是傅怜把疯表现出来,傅悯把疯藏起来。
  后来傅怜休学了,傅悯只保留了一个时间最灵活的私人医疗咨询工作。他每天除了去学校实习,其他时间都在家守着妹妹。
  裴雪粼去看过傅怜几次,发现他们家里所有可能让傅怜受伤的东西都被收起来了一一刀、剪刀、玻璃杯、甚至连药都锁在柜子里。
  裴雪粼那时候就想,傅悯其实也撑不住了吧。
  但他从来不说,也不表现出来。他就是那样的人,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表面永远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样子。恰似寒月初升东岭,清辉寂寂,又如疏竹覆霜,清绝美丽,风一过,便有泠泠碎玉之声拒人于千里之外。
  傅悯的声音把裴雪粼拉回现实:“一次一片,疼的时候吃。如果连续疼超过叁天,去医院做个检查。”
  “知道了。”裴雪粼接过药,看着他,“傅怜什么时候回学校?”
  傅悯的笔顿了一下,“下周一。”
  “她现在怎么样?”
  “还行。”
  裴雪粼盯着他,“你怎么样?”
  “我很好。”
  门关上后,诊室里重归安静。
  傅悯看着病历本上的字,良久,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是姥姥去世前留给他的那句话,她说:“小悯,要照顾好妹妹”。
  他照顾了,把傅怜照顾成现在这个样子。
  傅悯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只要傅怜需要,他就会一直这样。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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