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可手腕刚动,就被嬴煜更紧地攥住,掌心温度透过薄衣渗来,烫得他心口发颤。
“你别怕。”嬴煜声线低沉安稳,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又裹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朕就在你身边。”
傅徵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无力闭眸,唇瓣翕动,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笨蛋。”
为何这般执着于他?
他倒情愿嬴煜恨他、厌他,那般便不必这般摇摆不定,矛盾丛生。
都是嬴煜…
嬴煜!嬴煜!嬴煜!
百转千回,千遍万遍…
心头翻涌的执念冲撞着四肢百骸,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傅徵喉间,急火攻心之下,鲜血呕出,溅落在嬴煜衣襟上,刺目惊心。
傅徵下巴无力垂落嬴煜肩头,指尖却死死攥着对方衣料。
颅中剧痛如万针穿刺,几乎撕裂神魂,骨炉残留的阴鸷怨力在经脉里肆虐,每一寸都疼得难以喘息,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
嬴煜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喉间迸出嘶哑呼喊,疯了般唤太医:“来人!传太医!来人——太医呢?!”
傅徵虚虚攥住嬴煜的手腕,声线轻得发颤:“陛下,臣的病…药石无医。”
嬴煜是他的病,也是无药可解的毒。
嬴煜眼眶瞬间通红,只能将人死死扣在怀中,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劝过、求过、怒过,始终动摇不了傅徵半分,只能眼睁睁看傅徵一次次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这份无力感啃噬着五脏六腑。
极致的疼意稍退,傅徵挣得片刻清明,松垮地倚在他怀里,语气轻淡如烟:“陛下可曾听过,擅谋天命者,终死于天命之下?”
嬴煜喉间发紧,沉默得近乎窒息。
傅徵低低一笑,笑意浸着入骨自嘲:“昔年师父劝我莫要沉溺命理之术,我偏一意孤行,如今落的这般境地,也算自食恶果。”
可他从未后悔。
唯有满腔愤懑、不甘、遗憾,与深不见底的忧虑,翻涌难平。
“傅徵,”嬴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砸在他发顶,“你是想除掉你供奉的那些东西…或是被称为神族的存在…对不对?”
“朕帮你。”
“朕虽看不到那些东西,但你可以…告诉朕要怎么做,行不行?”嬴煜泣不成声,双臂收得更紧,“傅徵…先生,让朕帮你,别再让朕看着你受伤了…”
这话对傅徵来说如同利刃穿心。
除掉天道,便是斩断嬴煜的神格根基,是让嬴煜亲手毁了自己。
傅徵抬起染血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泪痕,唇瓣勾起安抚的笑,哑声呢喃:“笨蛋…”
天道从未让嬴煜拥有感知祂的能力,为的是避免神族意志过多介入,干扰渡劫效果。也正因如此,嬴煜在术法一道天生受限,符咒符箓于他始终晦涩难通,如今想来,一切早有定数。
嬴煜终于溃不成军,抱着他失声痛哭,滚烫泪水砸在染血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记忆里,这般毫无形象、撕心裂肺的大哭,已是多年前炎水灭族那日。
原来,已过去这么多年。
呕出瘀血之后,傅徵清明些许,他终于察觉自身异样,等嬴煜哭够了,他才平静开口:“陛下,臣好像…有些疯了。”
嬴煜鼻音浓重,用力摇头:“不是,没有,哪有疯子会说自己疯的?”
傅徵轻轻勾唇:“有啊,我。”
“不准再说!”嬴煜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傅徵无奈拿开他的手,声线极轻:“陛下,你若想杀我,此刻便是最好时机。”
嬴煜又气又急:“朕看你确实是疯了!”即便傅徵要杀他,他也绝不可能伤傅徵分毫!
傅徵闭了闭眼,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力:“煜儿,我没开玩笑。照我如今情形,日后指不定还会干出多少混账事…”
“如此,陛下也无所谓吗?”
嬴煜轻嗤一声,鼻音浓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直白的挑衅:“你所谓的混账事,便是与朕做尽云雨之事?”
傅徵一时无言。
嬴煜望着他,一字一顿,愤然道:“朕才不怕。”
顿了顿,又蹙起眉,添了几分别扭不满,低声补道:“只是下次…不准再锁着朕了…真的很古怪。”
傅徵缓缓阖目,收紧手臂抱紧他的腰,心底暗斥一声笨蛋。
他靠在嬴煜怀里浅眠,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复浮现的,全是嬴煜原本的命数——
是天道铺就的帝王劫途,他曾登高台受万民朝拜,也曾坠深渊成孤家寡人;曾与旁人真心相待、推心置腹;也曾因猜忌背叛、亲手斩断情分。
在那个命数里,嬴煜与傅徵是朝堂针锋相对的死敌,是乱世不共戴天的仇寇。
最终,傅徵败于他手,血染宫阶,成为他踏上帝位、肃清政敌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傅徵骤然惊醒,额间冷汗涔涔。
梦里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如毒刺扎入脑海,他竟生出要伤害嬴煜的臆想。
额心再次刺痛。
傅徵猛地甩开嬴煜的手,起身便要离开。
嬴煜睡得恍惚,下意识抬手攥住他将要抽离的手腕,哑声问:“去哪儿?”
“上朝。”傅徵声音平静无波。
嬴煜瞬间清醒,猛地抬眼:“你去上朝?”
傅徵周身灵力微漾,当着他的面,身形与面容寸寸变幻,最终化作与嬴煜一模一样的模样。
眉眼、轮廓、乃至周身帝王气度,分毫不差。
嬴煜怔怔望着,一时看呆。
傅徵起身后,嬴煜怀里骤然空虚,他缓过神,委婉开口:“先生,朕跟你一起,保证寸步不离,你…把朕解开吧?”
他本就不耐安分,被囚数日,筋骨憋得发僵,连呼吸都滞涩闷沉,只盼踏出这方寸之地。
“不行。”
傅徵语气平淡,无半分转圜余地。
嬴煜盯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沉声道:“你真打算关朕一辈子?”
傅徵抬眸,反问道:“陛下不也说过,一辈子不离开臣?”
嬴煜无奈叹气,知晓再争无益:“你分明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罢了,此事日后再议。你行事向来妥帖,有你在朝堂,局势定然安稳。只是,你切莫太过劳累。”
傅徵微怔,显然没料到他这般轻易妥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上前一步,轻轻拥住嬴煜,声线放得温缓:“煜儿,你要乖。”
嬴煜:“……”
他不与皇后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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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徵以嬴煜之身端坐龙椅之上,垂眸听着阶下群臣喋喋不休的奏报,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
不过半日,朝堂纷争、边境异动、乃至方才天地动荡的余波,皆被他有条不紊地抚平。
退朝后傅徵独自行于宫廊,周遭人影憧憧,于他眼中却皆成虚浮幻影。
他望着殿宇楼阁,总觉下一刻便会如蜃景般碎裂消散;
看着宫人往来趋奉,那些恭敬眉眼,竟与占星楼中被骨炉吞噬的妖灵虚影重叠。
真与假的界限在傅徵眼底摇摇欲坠,众生百态皆成镜花水月,触之即碎。
不仅如此,傅徵的心绪翻覆如怒涛,前一刻还沉静如渊,下一刻便戾气翻涌,阴晴不定到了极致。
宫人们窃窃私语,只当帝王旧疾复发,性情愈发难测,与年少时那般桀骜乖戾如出一辙。
傅徵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疯癫与嘲弄。
这神州是假的,众生是假的,江山是假的,臣民是假的,连此时此刻的脸,都不过是幻梦一场。
唯有心底的疼是真的。
暮色浸窗,傅徵立在殿外,仍旧顶着嬴煜的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从嬴煜身上顺来的玉佩。
他想见嬴煜。
这念头疯长如藤蔓,缠得傅徵心口发紧——想触到那人温热的体温,想听他低哑唤自己,想把所有虚妄与疯癫都摊开在他面前,哪怕只是片刻分担。
可他也怕,怕自己一时失控,彻底伤害到嬴煜。
怕归怕,下一秒,疯癫的念头便压过了顾虑。
他凭什么不能伤他?
天道既定,他本就是嬴煜命中注定的劫数,是生劫,是死劫,是贯穿成神之路的所有磨难。
从相遇那刻起,嬴煜的痛、他的苦,便早已缠成死结。既是劫,伤他、困他、毁他,本就是命定之事,他又何必惺惺作态,强撑着那点可笑的克制?
两种念头在脑海厮杀,理智与疯癫反复拉扯。
傅徵眼底忽而翻涌着浓烈的渴求,忽而又淬上刺骨的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