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4)
戴铖溟的办公室弥漫着旧书与咖啡混合的沉静气息,任佐荫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陶瓷杯壁。
她来找她的时候恰逢她正要去讲课。
在那堂关于重度精神障碍患者行为模式的专题讲座后,邀她来办公室小坐。
“……所以,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特别是涉及严重解离或特定类型的妄想支配时,”戴铖溟的声音平和清晰,她倚在书桌边缘,手中把玩着一支精致的钢笔,银灰色的发丝在斜照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道断眉在她专注时愈发明显,“患者可能在意识清晰度改变或受幻觉妄想驱使下,做出一些本人事后毫无记忆的行为。比如,在被害妄想的顶峰,认为环境中的某个无害物体,是‘迫害系统’的一部分,进而对其发动攻击性行为。行为发生时,他们可能处于一种类似‘神游’或‘自动执行’状态,行为本身带有强烈的象征性和情绪宣泄色彩,理性认知和记忆编码功能暂时关闭。”
任佐荫的指尖微微收紧。
“虫子也算?”
“当然,只要对象够怕。”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颤抖:“那,如果一个人,平时看起来…很正常,有没有可能,在某种特定刺激下,做了某些事,但自己真的完全不知道,一点记忆都没有?”
戴铖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沉静的黑眸像深潭,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谨慎地组织语言。
“从理论上看,存在这种可能性。比如在极度应激,解离状态,或者受到某些特定心理暗示的情况下,可能会出现‘分离性遗忘’。但这种情况在现实中相对罕见,并且通常有更深层的心理或生理诱因,绝非简单的‘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审慎。
“任小姐,为什么问这个?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释的情况吗?”
任佐荫避开她探询的目光,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只是……刚才课上听到的案例,有些在意。随便问问。”
戴铖溟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身从身后满墙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但不算太旧的专业书籍,走到任佐荫面前,将书递给她。
“如果你对这个领域真的感兴趣,这本《创伤与解离》或许能提供一些更系统的视角,”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指尖不经意般掠过任佐荫接过书时的手背,一触即分,“不过,现实往往比理论更复杂。”
戴铖溟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复杂混沌”,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她几乎有些仓促地告别了她,抱着那本书,匆匆驱车回家,回到家,偌大的别墅安静得令人心慌。任佑箐似乎外出了,不在家,任佐荫径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需要证据,需要冷静。
她强迫自己拿出昨天穿过的睡衣,她直接丢进脏衣篮的丝质衣物。衣服已经被佣人收走,但尚未清洗,通常会在傍晚统一处理。
睡衣被折迭着放在篮子里。任佐荫屏住呼吸,手指有些发抖地将它展开。
柔软的浅色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几乎要松一口气,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
但就在她准备将睡衣重新丢回去时,指尖触碰到下摆一处略感僵硬,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了一点点的地方。
她猛地将衣物举到眼前,凑近灯光——
找到了。
在睡衣下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粘着几处已经干涸,变成暗黄褐色的半透明胶质物,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几丁质碎片。颜色和质地都与那只金色大兜虫尸体旁渗出的粘稠液体,如出一辙。甚至还粘着一根极其细小、已经折断的昆虫附肢尖刺。
一阵剧烈的反胃毫无征兆地冲上喉咙。
任佐荫猛地捂住嘴,冲进连接的浴室,对着洗手池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她撑着冰冷的陶瓷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恶心的,来自昆虫体内的组织液,确确实实,粘在了她自己的睡衣上,在她毫无记忆的夜晚,
她曾近距离接触过那只虫子。
她曾怎样用残忍的手法将它杀死。
……
“在被害妄想的顶峰,认为环境中的某个无害物体是‘迫害系统’的一部分,进而对其发动攻击性行为……本人事后毫无记忆……”
她真的在无意识中,做出了那样残忍的事情?
但是,但是。
不是有监控吗?
任佑箐说,那是死角,没有拍到。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镜中自己眼眶发红的倒影。不,不对,她强迫自己冷静,用残存的理智去回忆。书房门口那片区域…她记得。
那里的摄像头是直对走廊,除非坏了,否则谁来过谁走了都是一览无余的。
任佑箐撒了一个这么可笑的谎么。
她撒这个谎就是为了让她疑神疑鬼,本来就是为了让她去查的吧。
任佐荫胡乱用冷水拍了拍脸,深吸几口气,压下喉咙口的不适,转身冲出房间,甚至忘了处理那件致命的睡衣。
她直奔别墅的安防监控室——她知道密码,以前任佑箐告诉过她,以防万一。手指颤抖着输入密码,门锁轻响打开。里面是熟悉的屏幕阵列。
她调取昨晚到今天清晨,书房门口走廊的监控记录。时间轴清晰无误,快进,然后定格在关键时段。
屏幕上,走廊的画面清晰无比。
根本没有什么视觉死角,摄像头清晰地覆盖了从书房门口到她卧室方向的整条走廊,角度刁钻,一清二楚。
任佑箐在撒谎。
任佑箐为什么要隐瞒?是为了保护她?还是有别的,更不可告人的原因?
她颤抖着手,试图找到更早一些的记录,想看看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房间,又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可是就在她试图回放凌晨更早时间段的录像时,屏幕提示——
“该时段记录不存在或已损坏”。
任佑箐把它们都删掉了。
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监控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失魂落魄的脸上。
她一直有这样的毛病吗?
不可能,不可能。
她一直都很正常的。
任佑箐用一个精心编造的“第叁者闯入”和“监控死角”的谎言,将她蒙在鼓里。为什么?是为了隐瞒她有这种奇怪的毛病的?是为了避免刺激她,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远处,隐约传来了车库门开启的声音。是任佑箐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可能就在昨晚,以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方式,撕裂了一只活生生的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