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大人,未曾带回。”
  “怎么回事?”大理寺卿眉头一拧。
  “属下赶到时,荣国公正请大夫为杨宣上药。听闻……是京兆府张府尹与那位初少尹先前登门,不知说了什么,荣国公竟动了家法,将杨宣鞭笞至重伤,如今只能卧床,动弹不得。”
  这情形,他自然不能将人带回来。
  万一死在狱中,算谁的?
  大理寺卿:“......”
  这位少尹大人,真是个人才啊!
  ——
  荣国公夫人一身素色锦裙,鬓边珠花未整,眼底还凝着泪痕,哭哭啼啼地说:
  “娘娘,你一定要救救宣儿啊!他如今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浑身是伤,若还要被牵扯进什么案子,怕是性命都要不保了!”
  丽妃端坐于软榻之上,一身菱纹宫装衬得她清冷无双,抬手拨开荣国公夫人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耐:
  “杨宣就是自作自受!他向来自作主张,目无规矩,我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行事谨慎些,莫要轻易给人留把柄,他偏是不听!”
  “便是陛下要处置一个官员,也需寻得恰当由头,按律行事,他倒好,就敢派人行刺,还留了活口在京兆府!这般愚蠢,本就该吃点教训,长长记性!”
  荣国公夫人哭得更凶,拽着丽妃的裙摆哀求:“他已经吃过教训了啊!荣国公那顿家法打得他皮开肉绽,如今连床都下不来,气若游丝,总不能真让他就这么没了吧?他可是你亲外甥啊!”
  丽妃看着她哭哭啼啼,只觉得心头烦躁,正想开口斥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声:“婶婶也在啊?”
  韩修远缓步走入,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温润。荣国公夫人见状,慌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强撑着挤出几分笑意:
  “修远来了。”
  “不坐了,瞧着婶婶和姑姑似是有话要说,那我改日再来叨扰。”
  韩修远作势要退,却被丽妃出声叫住。
  “不必。”
  丽妃冷眸扫过荣国公夫人,语气淡漠:“你的事我已知晓,先回去吧。”
  荣国公夫人心头忐忑,却也不敢违逆丽妃的意思,只得躬身行礼退出。
  待她离开,丽妃脸上的冷意散去,眉眼间漾开几分柔和,对着殿内伺候的宫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没有传召,不许进来。”
  宫女们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丽妃起身拉着韩修远的手,引着他坐到身侧的锦凳上,语气温软慈爱:“你怎么突然进宫了?”
  韩修远抬手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眉眼含笑:“听闻百芳斋新出了一款云心酥,想着姑姑素来爱吃这家的点心,便绕路买了些,给姑姑尝尝鲜。”
  “你倒是有心。”
  丽妃望着他,眼底满是宠溺,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韩修远笑着解开油纸包,里面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酥皮层层叠叠,还透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我爹总说,姑姑就爱百芳斋的点心,甜而不腻,腻得刚好,合着姑姑的口味。”
  丽妃拿起一块糕点,放在鼻尖轻嗅,神色忽而染上几分淡淡的忧伤,似是想起了过往旧事。
  “姑姑,尝尝。”
  韩修远捏起一片云心酥,递到她唇边,语气温柔。
  丽妃抬眸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韩修远:“方才婶婶过来,是有什么事?”
  “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她儿子。”
  韩修远:“杨宣这回做得确实过分,无论如何,也不能公然谋杀朝廷命官,还留下人证把柄。”
  “谁说不是呢,我今日去御书房探过陛下的口风,陛下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还和太子商议说要好好整治这些目无王法的勋贵子弟们。”
  丽妃顿了顿,看向韩修远:“你希望我救他么?”
  韩修远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道:
  “杨宣是姑姑的亲外甥,能救自然是要救的。只是这事闹得太大,三司会审的旨意都快下来了,姑姑若是贸然在陛下面前开口求情,非但未必能成,反倒会惹陛下心烦,落个偏袒外戚的话柄。”
  他顿了顿,握住丽妃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姑姑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姑姑想救,便去做,若是觉得不妥,不救也罢。”
  丽妃听着这番体贴的话,神情忽而有些痴痴的,似是被深深触动。
  她垂下眼低声道:“还是救吧。若是因为这事,杨家与我生了嫌隙,分了心,将来对你的事,总归是不方便的。”
  韩修远闻言,浅浅一笑,顺着她的话道:“都听姑姑的。”
  之后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约莫两刻钟后,韩修远才起身告辞。
  一出皇宫,韩修远脸上的温润笑意便淡了下去,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回到公主府时,荣国公与荣国公夫人早已在正堂等候,二人皆是面色焦灼,坐立难安,见他进来,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修远,怎么样?丽妃娘娘怎么说?”
  韩修远的神情与在初拾,丽妃面前截然不同,他神色冷淡,面对长辈,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倨傲:
  “放心吧,娘娘说,会出手帮忙的。”
  听闻这话,荣国公夫妇心头大石才落了地。
  第47章 爱则生怖
  杨宣暗杀朝廷命官一案,虽已下旨三司会审,流程是走了,案卷也传阅了,
  杨宣暗杀朝廷命官一案, 虽已下旨三司会审,流程是走了,案卷也传阅了, 可那份至关重要的审结文书却迟迟不见踪影。
  杨宣更是借着身受家法、重伤在床的由头,一直赖在荣国公府中养伤。
  因案件进展缓慢,对此颇为关切的太子殿下特意指派心腹王文友前往三司,协同审理此案。
  这王文友素以铁面无私、行事果决闻名,既领了太子令,便无半分顾忌, 竟直接带人闯了荣国公府,将还卧在床榻上的杨宣提了起来,一路押解,扔进了刑部大狱。
  拘了主犯, 王文友又立刻提审了京兆府移交的那名杀手,顺利获得了一份完整供词。签字画押,铁证如山。
  听到这个消息的初拾:“......”
  不是, 这王文友是什么魔鬼么?杀手那么硬的嘴都撬开了。
  太子殿下对此十分满意,当即下旨嘉赏, 又派人催促大理寺结案。
  案件被缓缓推进,眼看杨宣罪名就要落实。
  夜漏深沉, 御书房内烛火燃得静笃,案上奏折已尽数批阅完毕。
  皇帝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撑着案沿缓缓起身。身旁侍立的大太监李德全眼明手快, 忙上前扶了一把, 见皇帝面色倦怠, 轻声禀道:
  “皇上, 夜深了, 奴才备着软轿,送您回养心殿歇着?”
  话音落时,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低眉轻声补了一句:“皇上,老奴记着,明个儿便是八月初三了。”
  皇帝搭在李德全臂上的手猛地一顿,周身的倦意霎时散去,眸底凝起一层怔忪,半晌竟未动分毫。
  良久,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怅惘,一声低叹逸出唇间:“是啊,又到八月初三了。”
  “不用去养心殿了,摆驾,长乐宫。”
  长乐宫内并未掌满灯,只偏殿的窗棂漏出几点昏黄的光。
  李德全率先上前轻叩殿门,低声通传,内里却许久未有回应,倒是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在外等候,独自轻步走了进去。
  穿过雕花木廊,便见偏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暖的光映着殿中一方小小的香案。丽妃立在香案前,一身素色寝衣,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未施粉黛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明艳,只剩一身清寂。
  她手中捏着一叠黄纸,正一张张缓缓焚化在铜炉中,火苗舔舐着纸角,化作点点金红的灰烬,在铜炉里轻轻旋舞,薄烟袅袅,缠缠绕绕地飘向殿外。
  她低垂着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悲戚,连肩头都微微垮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惹人怜的脆弱,竟未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人走近了,站在她身侧,丽妃才惊觉,猛地回头。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皇帝抬手扶她起来。
  丽妃脸色苍白,一只手冰冷如铁,她轻轻拭了拭眼角,柔声道:
  “夜深了,陛下怎的过来了?”
  “想起明日就是八月初三,便过来看看。你这是......”
  “是啊,每年八月初三,陛下都会过来陪我。我想着不能惊扰陛下,就想提前一天给三哥儿烧纸钱,若是我们三哥儿还没投胎转世,也能无忧无虑,知道爹娘还记挂着他。”
  说到这,丽妃已经难掩哽咽。
  她指尖轻轻拂过香案上的虎头鞋,半个身子软在皇帝身上。
  “一晃这么些年了,他若是还在,也该到娶妻的时候了,说不定,皇上和臣妾连孙子都有的抱了。”
  话到此处,丽妃泣不成声,埋在皇帝胸前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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