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皇帝连声安抚着她,似乎也想到了当年小皇子未及周岁就去世的模样。想起他夭折时,丽妃哭得几乎断气的模样,心底的软处层层叠叠地泛上来,连带着白日里因杨宣之事而起的怒意,也淡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丽妃的发顶:“朕这些年,也总想着他。”
  “陛下......臣妾虽有九儿,但九儿终归要成亲嫁人,臣妾时常感到好孤独,好孤独......”
  “朕知道,朕知道!”
  皇帝叹了口气,心中想到,这杨宣毕竟是丽妃的亲外甥,这些年来也时常进宫探望。
  罢了,能从轻处置,便从轻些吧。
  殿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挑得窗棂上的羊角灯轻轻晃动,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
  等到次日早朝,大理寺呈上审结文书,皇帝阅过之后,长叹一声。
  “杨宣,戕害朝廷命官,藐视国法,其罪当诛。”
  “然,念其祖上勋劳,其父于国尚有微功,且未酿成大错。着即,削去杨宣一切功名爵位,发配永济渠工所,充作苦役,以赎其罪。非满三年,不得议赦,不得回还。”
  文麟垂在身侧的手不由一紧,他蓦地抬眼,目光直射御座。皇帝似是有所感应,视线与他甫一相接,竟有几分闪烁,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阶下,大理寺卿,刑部众人,包括张知谦也是神色各异。
  这发配苦役、以役代刑的处置,看似严苛,实则处处都是可操作的漏洞。
  以荣国公府的财力,只需暗中打点,杨宣在工所定然不会真受皮肉之苦,至于三年之期,于漫漫人生与滔天罪责而言,更是短暂得近乎敷衍。
  与其说是严惩,不如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表面交代。
  看来皇上,还是心软了。
  “父皇——”太子悍然出列。
  “朕乏了,先退朝吧。”皇帝不待太子说完,率先退出金銮殿。
  退朝的钟磬声余音未散,文麟已面沉如水,大步流星直往御书房去。行至门前,他猛地驻足。
  房内,御前总管太监李德全窥见此景,又觑了一眼御案后那位埋头似在专心批阅,实则气息沉闷的皇帝,心下暗叹,只得硬着头皮迎了出来。
  “殿下,您要进去面圣么?”
  文麟并未回复,只是脸色阴沉地说:“皇上昨日都去了什么地方?”
  这事左右瞒不过去,不如如实交代,他低语道:“回殿下,皇上昨夜就寝前,曾驾临丽妃娘娘的长乐宫,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
  丽妃,很好,又是丽妃。
  文麟压下心底怒火,对李德全冷冷吩咐道:“有劳公公禀告父皇,就说儿臣忽感身体不适,需即刻回府静养,今日不能当面请安了。”
  “哎,是,殿下千万保重凤体……”李德全连声应着,躬身相送。
  待那携着怒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李德全才返身回到御书房内。
  皇帝闷声闷气地说:“太子走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回府了。”
  “他……是不是脸色很难看?”
  李德全哪敢直言太子的怒火,只得赔着小心翼翼的笑脸,含糊道:“殿下许是真的身子不适,气色确是稍差些。陛下放心,太子殿下素来孝顺,定会体贴陛下的苦心。”
  体贴?
  怕是难了。就在昨日午后,他还曾与太子于此处密谈,言及要借杨宣之事“杀鸡儆猴”,好好敲打那些日益骄横的勋贵子弟。未曾想,朝令夕改,太子能不生气么?
  可是,只是.......
  他这个皇帝,夹在儿子跟老婆中间,也不好做啊!
  ——
  文麟携着未散的怒意回了府,踏入内院,一眼便瞧见廊下一道身影,心头沉封的火气,犹如找到去处。
  他几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初拾的腰,脑袋埋在他脖子上。
  初拾: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初拾用眼神询问身后的青珩,青珩默默摇了摇头,然后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
  初拾只好轻柔地拍打着文麟的肩膀,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文麟不答,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初拾颈窝,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闷闷的声音才从他怀里响起:
  “父皇今日在朝上,定了杨宣的处置。”
  “发往永济渠工所,以役代刑三年。”
  饶是初拾对官场规则尚算生疏,也立刻听出了这惩罚的份量——太轻了。
  永济渠工所天高皇帝远,以荣国公府的财力势力,暗中打点一番,杨宣在那儿哪里是做苦役,分明是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照样能锦衣玉食,安稳度日。更别说仅仅三年。
  “他是因为丽妃才改变主意的。”文麟别开脸,他身为储君,向来端庄持重,此时此刻,语气里却难得带上怨恨。
  “我不喜欢她。”
  “你没见过她,丽妃生得极美,是那种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的美。父皇也逃不开天下男人的通病,终究是偏爱美人。当初我姑姑还在闺中时,便与她交好,大半也是为了给父皇穿针引线。自她入宫,盛宠不衰,风头最盛时,几可与母后比肩。”
  “那时我尚在襁褓,丽妃也诞下了一位皇子。父皇爱若珍宝……”文麟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那小皇子因病夭折,宫中却悄然流言四起,说是我母后,因怕那孩子威胁我的地位,才暗中加害。”
  初拾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文麟。只见他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里,此刻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初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再无犹豫,伸手将他重新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
  文麟顺从地靠在他肩上,脑袋搁在他颈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后来父皇处置了那些散播流言之人,风波才渐渐平息。”
  “可是丽妃似乎也信以为真,我看的出来,她也很不喜欢我,时常在我面前耍些小花招,让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我讨厌她,我真的真的,很讨厌她!”
  说罢,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初始的腰。
  文麟在他面前,向来是骄傲的、游刃有余的,有些甚至是霸道的。初拾从未想过,他也曾有过那般阴暗的时光。
  是啊,他母亲早逝,父皇虽重视他,却也有其他子嗣与宠妃,他看着别的孩子承欢母膝,看着父皇对旁人倾注温柔,心里定然不好受。
  万般心绪,最终只化作掌心一下下,极轻极缓地安抚。怀里的身躯微微颤动着,喘息着,平复着。
  在这无声的抚慰里,文麟胸腔生出一种奇异而汹涌的感觉,将他心脏那些阴暗湿冷的气息悄然驱散,丝丝缕缕地转化成一种令他筋骨都发酥的安宁。
  初拾身上混合着清冽皂角和温暖阳光的气味,好似一道坚固的堤坝,稳稳挡住了外界所有汹涌的暗流与寒意。让他褪去“太子”那层外皮,只在他面前做自己。
  那种感觉并非突如其来,早在自己还是文麟时,有时自己就会忘记他的太子职责,全身心地投入到“文麟”这个角色,试图和初拾当一对寻常夫夫。
  他渴望这种温暖,想要独占这种温暖,有时候甚至会催生出一种暴烈的毁灭欲——如此以来,就不会有人能如此深刻地牵动他的情绪,右他的心神。
  当然,他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所以他会好好控制住的。
  文麟不再言语,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那片温热,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宠溺当中。
  初拾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感受着他宛若幼兽般的颤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动静渐渐停了,但又一道略带鼻音的声音骤然响起:
  “哥哥,我好喜欢你啊。”
  初拾无声叹息,这孩子又发病了。
  见他不语,文麟抬起头,眼眶泛着薄红,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哥哥!我真的好喜欢你!”
  “知道了知道了。”
  初拾被他喊得无奈,只能制止道:“别嚷了,让外人听见还以为你发病了。”
  文麟吃吃地笑了两声,更用力地搂紧他的腰,鼻尖轻嗅着他颈部的气息。那气息让他着迷,让他沉沦。
  “这些话……我从未对旁人说过。不知为什么,对着哥哥,就全都能说了。”
  初拾虽然不是很懂这个理论,但他大概明白,这是因为文麟对自己信任,依赖,并渴望从他这里得到情感的慰藉与温暖。
  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了,这些心里话,这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他还能对谁说?
  他还会这般毫无保留地,对另一个人袒露心扉吗?
  “……”
  不对不对不对!!
  初拾猛地摇头!
  不可以,自己不可以再心软了!
  人生漫漫长路,你才占了人家生命中的几分之几啊!
  初拾吸了口气,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毛茸茸的脑袋跟个大型仓鼠似的,他一把捏着后颈将人提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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