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5)
车库门关闭的轻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规律足音,然后是客厅里细微的动静。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如既往的从容,仿佛什么异常都未曾发生,仿佛她睡衣上那恶心的证据和监控里被抹除的空白,都只是任佐荫一个人的噩梦。
睡衣上干涸的粘液触感还残留在指尖,监控混杂着恐惧,被欺骗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她冰冷僵硬的躯壳下奔涌,冲撞,寻找着爆发的出口。
任佐荫扶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眼眶通红,头发微乱,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冷的监控屏幕,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一步步走下楼梯。任佑箐正背对着她,在厨房,慢条斯理地将买回来的新鲜食材一样样取出。
“饿了?”任佑箐没有回头,“我给你洗点水果?”
“…那只虫子,是你杀的吗?”
她取食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诧异都没有,只是将一盒草莓轻轻放在流理台上,这才转过身,用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眸看向任佐荫。
太好了。太好了。
脸上没有任何被质问的慌乱,只有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你觉得呢?”
她反问,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柔的困惑。
“我问你,是不是你杀的!”
任佑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无奈。“我为什么要杀它?”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任佐荫紧绷的脸上,仔细端详着,“那是我很喜欢的收藏,是我细心饲养着的南洋大兜虫,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极品。”
“可是监控!你告诉我那里是死角,没有拍到!可我刚才去看过了,根本没有什么死角!摄像头把走廊拍得一清二楚!而且昨晚的记录被删了!是你删的,对不对?!”
她死死盯着任佑箐,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后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删的。”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干脆到让任佐荫准备好的所有诘问都噎在了喉咙里。
“为什么?!”任佐荫向前逼近一步,“你看到了什么?”
“…不,不要…是不是…是不是我……”
任佑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任佐荫的脸颊,但在对方战栗着地后退中,手指停在了半空。于是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我没有想隐瞒你什么,任佐荫。只是时机未到。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对你没有好处。”
“时机未到?”任佐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尖锐而破碎,“什么是时机?等我彻底疯了,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时机?还是等我哪天在无意识中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伤到别人甚至伤到我自己,才是你所谓的‘时机’?!”
她猛地想起戴铖溟的话,想起那本书,想起睡衣上触目惊心的证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知道我,我有问题!”
“知道什么?”她问,语气依旧平静。
“知道我会在…在不知道的时候,做出一些,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混乱地挥舞着手,试图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就像那只虫子!就像…就像你之前带我去看的那个地方!那个叫邶巷的废墟!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你说!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超频。过载。
超频。过载。
超频。过载。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追问,试图从任佑箐那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一个能证明自己还“正常”的答案。
任佑箐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崩溃边缘挣扎,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那里以前是什么?是仓库?是工厂?是…是医院?”
她说到医院时,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
令她绝望的是——
任佑箐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难道是……精…精神病院?”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洞悉一切,却又无比残忍的平静目光,注视着任佐荫。
……
就像是在隔着时空在那间禁闭室里透过那些陈年累月的指甲留下的痕迹和辩认不清字迹中,好似真,好似假的看见有一个熟悉的笔迹偏执又绝望的写着什么。
【任佐荫之死。许颜珍之死。任佐荫之死。许颜珍之死。任佐荫之死。许颜珍之死。】
吾母之死!吾姊之死!
她一直在看,从未停歇。
从许颜珍到任佐荫,她们的脸变换着,一个接一个的质问她,问她她做错了什么,她们做错了什么,从过去到现在,也将直到遥远的将来。
……
那目光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比直接肯定更让人绝望的回答。
“精神病院……?”任佐荫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个词汇的真实性,随即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否认和自我欺骗,“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我从来没有…我一点记忆都没有!我不记得!我从来没有…”
可是为什么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
戴铖溟的话,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她的心,将它蛀出更多细密的孔,渗出更多的血。
【现实往往比理论更复杂,记忆也会骗人。】
她真的…不记得吗?
她为什么不记得!!!
那些破碎的恐惧片段,那些对医院。对束缚,对冰冷器械的本能抗拒,那些夜半惊醒时莫名的冷汗和心悸都是假的?都是被篡改或遗忘的真实?
她为什么不记得……
巨大的恐慌和认知的崩塌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任佐荫地伸出手,不是去攻击,而是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抓住了任佑箐的手臂。